殿內的汤药味浓得化不开。

朱元璋坐在拔步床的边缘,双手死死握著马皇后那只已经逐渐失去温度的手。

他的背影佝僂著,整个人像被瞬间抽空了所有的精气神。

太医、太监、宫女密密麻麻地跪了一地,额头紧紧贴著金砖。

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发出半点声响。

太子朱標跪在榻前的脚踏下,浑身剧烈地发抖,眼泪无声地砸在地上。

秦王、晋王、燕王等在京的藩王也陆续赶到,挨个跪在朱標的身后,跪满了一地。

床榻上。

马皇后的眼睛彻底闭上了。

那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声,停止了。

朱元璋没有哭。

他就那么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尊失去了生机的石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滯了。

突然。

朱元璋像发了疯一样猛地站了起来。

他鬆开马皇后的手,指著床榻上那具已经没有生息的躯体,额头青筋暴起,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

“马秀英!你不是很能耐吗!你给咱起来!”

这声吼叫在空旷的坤寧宫里来回激盪,带著一种近乎崩溃的绝望。

殿內所有跪著的人都嚇得浑身一哆嗦,把头埋得更深了。

朱元璋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抓著马皇后的肩膀,用力地摇晃了两下。

“你起来啊!你以前不是总跟咱吵吗!你起来跟咱吵啊!”

床榻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无论他怎么摇晃,那双总是透著温和光芒的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朱元璋的双手僵住了。

过了很久,他缓缓鬆开手,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著。

他往后退了两步。

然后,他猛地站直了身体。

他脸上的绝望被一股帝王独有的强横所取代。

他双手背在身后,用一种在奉天殿上发號施令、不容置疑的语气大声喊道。

“皇后听旨!”

所有人都愣住了。

朱標泪流满面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父亲。

朱元璋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咬牙切齿,仿佛要用皇权去对抗那不可逆转的生死。

“咱命你,立刻睁开眼睛跟咱说话。”

“立刻睁开眼睛!跟咱说话!”

没有人敢动。

只有风穿过殿门缝隙发出的微弱声响。

马皇后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遵从这道大明朝最高掌权者的旨意。

朱元璋站在原地。

他死死盯著床榻,胸膛剧烈起伏。

他那不可一世的皇权,他那能定天下人生死的口含天宪,在这个已经离去的女人面前,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过了很久。

朱元璋挺直的脊背一点点垮了下去。

他双腿一弯,缓缓跪了下来。

这个从濠州起兵开始,就再也没有跪过任何人的大明开国皇帝,重重地跪在了马皇后的榻前。

“秀英……”

朱元璋的声音彻底软了下来,仿佛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力气。

“你走了,咱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

他哭了。

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嚎啕大哭。

他趴在床沿上,双手捶打著床板,哭得像是一个在荒野中弄丟了最后一块乾粮的无助老农。

朱標再也压抑不住,跪著爬了过去。

他一把抱住父亲的肩膀,父子二人在这坤寧宫的偏殿里哭成一团。

身后的藩王们也纷纷低下头,眼眶通红,跟著落下泪来。

殿外的太监总管听到这毫不掩饰的痛哭声。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扯开嗓子,发出了一声悽厉的长呼。

“娘娘,大行——”

“鐺——”

“鐺——”

沉重旷远的丧钟声,越过重重宫墙,在应天府的上空迴荡。

午门外广场上。

文武百官身穿素服,乌压压地跪了一地。

哭声震天动地。

有人是真的悲痛,有人是用袖子掩著脸乾嚎,有人则是拼命揉搓著眼睛试图挤出两滴眼泪。

林默穿著一身没有补子的素色麻衣,跪在从五品文官的队列中后排。

他將头紧紧贴著冰冷的青砖。

“最危险的日子来了。”

以前有马皇后在。

朱元璋杀人之前,哪怕怒火衝天,也会有短暂的犹豫。

因为在这深宫之中,总有一个人会端著一碗热粥走过来,轻声对他说一句“重八,够了”。

现在,那个会跟他说“够了”的人,不在了。

那根唯一能拴住朱元璋这头洪荒巨兽的铁链,彻底断裂了。

从今天起,这大明朝的天,再也没有了避风港。

老朱想怎么杀,就会怎么杀。

没有任何人能够劝阻,没有任何规矩能够束缚。

国丧期间,整个应天府被禁止了一切娱乐活动。

户部衙门里更是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官员们走路都踮著脚尖,连交接公文都儘量用眼神示意,生怕弄出半点声响惹来无妄之灾。

大值房內。

林默正低头核对一本南直隶的秋粮帐册。

门被推开一条缝。

陈珪做贼似的溜了进来。

他身上同样穿著素服,胖乎乎的脸上惨白一片,没有半点血色。

他反手將门閂死,一路小跑到林默的书案前。

“林兄。”

陈珪压低声音,牙齿都在打颤,“出大事了。”

林默拨动算盘的手指没有停。

“说。”

“兵部的一个六品主事,死了。”

陈珪咽了一口乾涩的唾沫,眼中满是惊恐。

“死了?”林默的手指顿了一下,“怎么死的?”

“昨儿夜里,那主事在家里觉得气闷,便关起门来,偷偷倒了一杯温酒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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