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绸的採买,林默精准地绕开了当地哄抬物价的商贾,直接指派了邻近州府的官营织造局平价调拨。

香料和冰块,林默算准了运河上的脚程,安排沿途驛站接力供应,分毫不差,连融化的损耗都算在了內。

护卫军士的口粮,更是按著实打实的人头和路程核发,既没有饿著一个士兵,也没有多出一石余粮。

这场原本可能被底层官员以“皇家祭祀”为名疯狂吸血的浩大工程,

在林默的这套极为现代化的严密统筹下,犹如一台齿轮咬合得完美无缺的机器,

高效而廉洁地运转了下来。

朱標看著那份附在最后的《盱眙祭祖沿途物价及耗损折算表》。

眼底的震惊逐渐转化为一种深深的嘆服。

他太清楚了。

大明朝歷次皇家出行,底下那些隨员哪一次不是赚得盆满钵满?

唯独这一次,花最少的钱,办了最体面的事。

刘典簿见太子半晌不说话,以为太子动了怒,赶紧添油加醋。

“殿下,那林默剋扣用度,分明是不將殿下放在眼里……”

“闭嘴!”

朱標猛地合上帐册,发出一声压抑的呵斥。

刘典簿嚇得浑身一哆嗦,赶紧跪在地上。

朱標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神中透出一股洞若观火的严厉。

“孤这一路上,只见仪仗庄严,未见半点短缺。

你告诉孤,哪里丟了皇家的顏面?”

朱標將帐册砸在刘典簿的面前。

“这上面算得清清楚楚,当地的物价、途中的折耗,哪一笔委屈了你们?

你们在摺子里虚报的三千两丝绸、八百两冰敬,真当孤是好糊弄的傻子吗!

若不是林侍郎替国库把著这道关,这祭祖的大典,早就成了尔等中饱私囊的盛宴!”

刘典簿面如土色,伏在地上连连磕头,再也不敢说半个字。

“退下!自己去领二十大板!”朱標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赶走刘典簿后,朱標深吸了一口气,平復了一下心情。

“传旨。命户部右侍郎林默,即刻来行在见孤。”

朱標对门外的太监吩咐道。

此次祭祖,林默作为户部的核销官,也隨行来到了盱眙。

只不过他一直躲在队伍的大后方,专门盯著粮草輜重,几乎让人忘了他的存在。

不多时。

林默穿著正三品的緋色官服,低眉顺眼地走进了行在正殿。

“微臣户部右侍郎林默,叩见太子殿下。”林默规规矩矩地行礼。

朱標从书案后走出来,亲自伸手虚扶了一把。

“林侍郎免礼。赐座。”

林默小心翼翼地在绣墩上坐下,只挨著三分之一的边缘,腰板挺得笔直。

朱標看著眼前这个似乎永远处於极度紧绷状態的男人,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讚赏。

“林侍郎,此次盱眙祭祖,户部统筹钱粮,办得极好。”

朱標拿起桌上的那份折算表,扬了扬,

“孤看过了,每一笔开支都用在了刀刃上。

既保全了皇家体面,又替国库省下了大笔银两。

你这份算帐统筹的本事,满朝文武,无人能及。”

林默赶紧低下头,摆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殿下谬讚,微臣只是核对数字,按大明律法办差,不敢居功。”

“你总是这般谨慎。”

朱標笑了笑,走到林默身边,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一拍,拍得林默心惊肉跳,险些从绣墩上滑下来。

朱標看著他,语气中透著一种將国之重器託付腹心的绝对信任。

“父皇常说,你这人死板、不知变通,但孤今日算是看明白了。”

“大明朝,就需要你这等替国库死死看门的纯臣。

只要有你在,底下的那些魑魅魍魎,就休想从这帐面上討得半点便宜。”

朱標点点头,声音洪亮地给出了最终的评价:

“户部有林侍郎,孤放心。”

这句话落在林默的耳朵里,简直就像是一道催命的惊雷!

林默表面上依然是一副感恩戴德、诚惶诚恐的面瘫脸,但內心已经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土拨鼠尖叫。

“別放心我啊!求求您千万別放心我!”

“我就是个贪生怕死的社畜!我卡预算是因为我怕被牵连!

您这堂堂大明太子、未来的皇帝,对我这么推心置腹、寄予厚望干什么?

您越放心,您爹那个多疑的活阎王就越会盯著我!

我只想当个透明人,安安稳稳地活到永乐元年去拿我的十个亿啊!”

林默感觉自己的后背又开始渗冷汗了。

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微臣……定当粉身碎骨,以报殿下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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