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珪被这突如其来的严厉呵斥嚇了一跳,脸上的兴奋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与惊恐。

“林大人……下官说错什么了?

这帐分明有问题啊!您以前连三品布政使的烂帐都敢退,怎么现在……”

“因为他是蓝玉。”

林默的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冰水里浸泡过。

“蓝玉是谁?他是太子妃的亲舅舅!

是当今太子殿下最坚实的武將班底!

是皇上亲口夸讚的当世名將!”

林默站起身,双手按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著瑟瑟发抖的陈珪。

“皇长孙薨逝,马皇后崩逝。

皇上现在把所有的心血和期望,全都倾注在了太子殿下的身上。

蓝玉这次平定辽东,立下不世之功,皇上正愁怎么赏他才能彰显天恩。”

“你这个时候跑去跟皇上说,蓝玉贪了六万匹马?贪了几个元朝女人?”

林默发出一声乾冷的轻嗤。

“你信不信,皇上不仅不会治他的罪,反而会觉得你这个户部主事是在挑拨天家骨肉,是在嫉妒功臣!

明天早上,你就会因为『污衊大將』的罪名,被锦衣卫剥皮实草!”

陈珪听完这番话,只觉得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瞬间湿透了里衣。

他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我的老天爷……”陈珪抹了一把额头,“这武將跋扈起来,竟然比咱们文官贪钱还要肆无忌惮。”

林默重新坐回太师椅上。

他看著桌上那本蓝玉的帐册。

在陈珪眼里,蓝玉这是权倾朝野,不可一世。

但在拥有后世记忆的林默眼里,这就是一张正在倒计时的催命符。

洪武二十年,蓝玉平定辽东,確实是他人生的最高光时刻。

但他太狂了。

私吞战马、强占蒙古王妃、圈占民田、蓄养成千上万的庄奴。

他真以为老朱的刀老了,砍不动人了?

他根本不知道,那个坐在龙椅上的洪武大帝,此刻看著他这些跋扈的举动,並不是在包容,而是在耐心地记帐。

等朱標一死,蓝玉失去了最后一把保护伞,老朱立刻就会秋后算帐。

洪武二十六年的蓝玉案,一万五千颗人头落地,蓝玉本人更是被剥皮实草,人皮被传示全国。

“蓝玉啊蓝玉,你现在有多囂张,以后死得就有多惨。”

林默在心里无声地吐槽。

“你想拿命去填老朱的屠刀,我可不拦著。”

林默收回思绪。

他拿起那支禿底毛笔,蘸饱了硃砂。

在陈珪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林默没有像以往那样写下言辞严厉的退回签呈。

他直接翻到帐册的最后一页,在兵部核准的空白处,稳稳地盖上了自己那方正三品户部右侍郎的官印。

没有批註,没有驳回。

直接放行。

“林……林大人!”

陈珪急得猛地站了起来,指著那本帐册,

“您就这么盖印了?这可是六万匹战马的亏空啊!

將来若是皇上查下来,这黑锅可是要咱们户部背的!”

“我们背不了。”

林默吹乾了印泥上的红色印跡,將帐册合拢,推到一边。

“这本帐册的前面,有兵部尚书的核准大印。

上面,有皇上犒赏大军的圣旨明文。

户部只是按旨意拨付钱粮,记录兵部交接的帐目。”

林默从抽屉深处摸出一张空白的宣纸。

他提起笔,用一种极度潦草、甚至故意打乱了笔画顺序的奇怪字体,在纸上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字:

“洪武二十年九月,蓝玉部报病毙战马六万,財物散失若干。

兵部已核,奉旨留档。”

写完,他將这张纸对摺了两次,折成一个极小的方块。

转身走到书案后方那个巨大的铁柜前,拧开三道重锁,將这个小方块塞进了最底层那个专门用来存放“催命符副本”的夹层里。

落锁,拔钥匙。

动作一气呵成。

林默转过头,看著依然满脸担忧的陈珪。

“这笔帐,是武將自己作死的催命符。我们户部只管发钱,不管收尸。”

林默回到座位上,拿起下一本纳哈出降卒的安置名册。

“干活吧,別替死人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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