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著林默的后背。(林默是趴跪著的,朱元璋可以看见他后背。)

“悲痛欲绝,哭不出来。”

朱元璋在嘴里反覆咀嚼著这八个字。

別人听来这是狡辩。

但在刚刚经歷了丧子之痛的老朱听来,这八个字却犹如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坎上。

真正的极致悲痛,哪里还有眼泪可流?

眼泪,那是哭给別人看的。

只有心彻底碎了,才会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剩下一片麻木。

就像他自己。

马皇后死后,他还能嚎啕大哭。

可现在,他甚至流不出一滴眼泪。

他的心已经乾涸了。

朱元璋看著林默。

他觉得,这满朝文武,只有这个死板的纯臣,说出了一句真话。

那些哭得最响的,往往是心肠最冷的。

只有林谨之这种不懂人情世故的石头,才会大悲无泪。

“大悲无泪。”

朱元璋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再训斥林默,而是將目光扫向满殿群臣。

“听见了吗?”

朱元璋指著阶下的官员。

“这才是真话!你们这群只会用眼泪来邀宠的蠢物!

你们当朕看不出你们是在做戏吗!”

百官嚇得面如土色,纷纷把头死死地贴在地上。

蓝玉更是浑身一颤,停止了抽泣。

“退朝。”

朱元璋一挥宽大的袍袖。

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转身向后殿走去。

“恭送陛下。”

百官齐声高呼。

百官如释重负,纷纷倒退著退出殿门。

林默混在人流中往外走。

刚走下白玉石阶,身后传来了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林大人,留步。”

一个清朗有力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林默停下脚步,转过身。

来人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穿著正五品的青色官袍。

眼神中透著一股子精明与锐利。

齐泰。

林默的眼底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人。

未来的建文帝削藩核心谋臣,大明朝即將登场的新一代政治核心。

“齐大人。”林默微微拱手,面无表情。

齐泰快步走到林默跟前,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卷了边的册子,递了过来。

“正好遇上林大人,兵部有几笔军餉的帐,户部那边压了半个月还没下文。”

齐泰的语气带著几分急迫,

“云南那边平定叛乱,前线等著银子发餉。

底下的兵都闹到兵部门口来了。

还请林大人通融一二,儘快用印。”

林默没有接那本册子。

他只是低头扫了一眼册子的封皮。

“云南的军餉,那是洪武二十二年的尾款。”

林默的声音干硬刻板,“按察使司的印信不全,度支司已经退回去三次了。”

齐泰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林默对这笔陈年旧帐记得如此清楚。

他苦笑了一声,將册子往前递了递。

“林大人,你退回去三次,地方上补了三次。

底下的文书跑断了腿,银子还在户部的库房里躺著。

將士们在前线卖命流血,总不能让他们连买糙米的钱都没有。”

齐泰看著林默,试图用前线將士的苦劳来打动这位户部一把手。

林默终於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直视著齐泰。

“齐大人,三十万两银子,不是一笔小数目。”

林默的语速平稳,字字清晰,

“度支司退回去,不是为了卡你们兵部,是为了对帐。”

“洪武二十二年那笔军餉,兵部核定的数目,和云南报上来的实发数目,差了整整四千两。”

林默竖起四根手指,“四千两对不上。没有地方三司的联合画押说明,户部盖不了这个章。”

齐泰皱了皱眉。

“这四千两是沿途民夫的口粮折耗,加上转运时的水脚钱。地方上做帐难免有微小出入。”

齐泰压低了声音,“四千两对不上,你们户部就不能先……”

“不能先发。”

林默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

“先发了,这四千两的窟窿谁来补?將来都察院的御史查起来,是你齐郎中担责,还是我林默担责?”

齐泰被噎住了。

他盯著林默看了几秒。

他原以为这位靠著皇恩勉强代管户部的侍郎是个可以商量的软柿子。

“林大人。”

齐泰忽然笑了,语气里透著几分探究,

“你这话说得,倒像是把我们兵部的人都当贼防著。”

林默不接茬,將双手重新拢回宽大的袖子里。

“这四千两,让云南那边写个说明。

附上经手人的画押,送到户部来。

度支司核完了,银子立刻拨。”

林默说完,微微欠身,“本官衙门里还有事,告辞。”

齐泰看著林默的背影,嘆了口气。

“行,按林大人的规矩来。”

齐泰拱拱手,声音拔高了几分,“林大人,改天请你喝酒。”

“本官滴酒不沾。”

林默头也不回地答了一句,大步向宫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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