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月光下,他站在莲花观前的石阶上,望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大,低低地掛在屋檐上,像是伸手就能够到。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他听到了。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是谁。

“你对她很好。”白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是人质,我总不能虐待人质。”

白凰走到他身边,和他並肩站著。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她没有戴面纱,月光下,那张脸美得不像话。

眉心一点硃砂痣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红光,像一滴凝固的血。

“谢谢你。”她说。

“谢我什么?”

“谢你没有欺负她。”

李长安转过头看著她。“你怕我欺负她?”

白凰沉默了片刻。“怕。”

李长安看著她,突然笑了。“圣母大人,你是不是对世间的男人都有戒心?”

白凰没有回答。

“因为你的母亲?”李长安的声音很轻。

白凰的身体微微一震。

月光下,她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被戳中痛处之后的苍白。

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攥住了衣角。

她的母亲白胭脂,青楼女子出身,被白莲教前圣母救下,收做关门弟子。

天资聪颖,十八岁突破第八境,二十岁做到白莲教左护法,所有人都说下一任圣母一定是她。

后来她爱上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在她身份暴露之后连夜跑了,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白胭脂找了他三年,在江南一个小镇上找到了他。

他已经娶了別人,生了孩子。

他看到白胭脂,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你不要害我。”

白胭脂回到白莲教,在师父面前跪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早上割腕自尽,血流了一地,脸白得像纸。

白凰是她的女儿,那年,白凰才四岁。

“你怎么知道的?”白凰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知道很多事情。”

李长安收回目光,重新望著天上的月亮,“你母亲的事,你师姐的事,白莲教的事,我都知道。”

“我还知道你为什么不摘面纱——不是因为你丑,是因为你怕,怕自己长得太像你母亲,怕別人看到你的脸就想起她的故事,怕自己走了她的老路,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

白凰沉默了,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双露出来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屈辱,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被人看穿了之后无处躲藏的窘迫。

“李长安,”她的声音很轻,“你真的很討厌。”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有些事看破了不能说破?”

“知道。”

“那你还说?”

“因为我觉得,你戴面纱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你没有遇到一个值得你摘下面纱的人。”

白凰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她转过头,看著李长安。

月光下,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戏謔,没有嘲笑,只有一种认真。

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正常,像是在胸口揣了一只兔子,扑通扑通的,怎么都按不住。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李长安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摘下了她头上的髮簪。

乌髮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披散在肩上,月光下,她的头髮黑得像墨,脸白得像玉,眉心的硃砂痣红得像血。

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像二十多岁,甚至更年轻。

白凰愣住了。

她看著李长安手里的髮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她应该生气的,应该夺回髮簪,应该一巴掌扇过去。

但她没有,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白圣母,”李长安的声音很轻,“你的头髮散了。”

白凰回过神来,夺回髮簪,转过身,背对著他。

她的手指在发抖,簪了好几次才把头髮重新挽好。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世子,请你自重。”

李长安没有接话。他重新望著天上的月亮,月光照在他脸上。

那张年轻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在等一个人,又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莲花观的门开了,白琉璃走了出来。

她的眼睛还红著,但脸上有了笑容。

她看著李长安,又看看白凰,总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些不太对。

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师父,你今晚住哪里?”她问。

白凰背对著她。“莲花观。”

“这里好久没人住了,被子都是潮的。要不你跟我去王府住吧?”

“不用。”

白琉璃看了看师父,又看了看李长安,咬了咬嘴唇。

“那我去给你抱床被子来。”她转身跑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莲花观前只剩下两个人。

“白圣母。”李长安突然开口。

“什么事?”

“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说。”

“你师姐月心,你打算怎么办?”

白凰沉默片刻说道:“她是白莲教的前护法,她的去留,由她自己决定。”

“如果她想回来呢?”

“莲花观的门,永远为她敞开。”

李长安看著她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圣母,你这个人,嘴上冷,心里软。”

白凰没有回答,她转身走进了莲花观,关上了门。

月光照在门板上,照在那两扇紧闭的木门上。

李长安站在门外,望著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上了来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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