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城的清晨,是从哭声开始的。

不是一个人的哭声,是一座城的哭声。

龙威鏢局被灭门的消息,像一场瘟疫,一夜之间传遍了大街小巷。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议论这件事。

有人说林震南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有人说龙威鏢局挡了別人的財路。

有人说这是朝廷的意思,还有人说林震南根本没死,带著妻儿老小跑路了。

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一个人知道真相。

城南,龙威鏢局。

大门上贴著封条,白纸黑字,盖著济南府的大印。

门楣上那块“龙威鏢局”的匾额还在,金漆已经斑驳了,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

风吹过,匾额轻轻晃了晃,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像是在哭。

门口的台阶上还有血跡,暗红色的,渗进了青石板的缝隙里,怎么都洗不掉。

昨天这里还是一座热闹的鏢局,五百號弟兄进进出出,马嘶人喊,热闹得像集市。

今天只剩下一座空壳,和门口那两个无精打采的衙役。

城南,福东客栈。

林震南坐在角落的位子里,面前的桌上摆著七八个空酒罈,还有一碟花生米,没怎么动。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布衣,头髮散乱,鬍子拉碴,眼眶深陷,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酒,是因为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一闭上眼睛,就是那些跟了他十几年的兄弟——老张头、小李子、赵胖子、孙猴子……

他们的脸在眼前晃来晃去,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喊“总鏢头救命”。

他不敢闭眼,所以他喝酒。

酒是苦的,苦得像黄莲,但他一口一口地喝著,像是在喝药。

“小二,上酒。”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皮。

店小二远远地站著,不敢靠近。

掌柜的嘆了口气,从柜檯后面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

掌柜姓王,五十多岁,胖墩墩的,笑起来像个弥勒佛。

他是林震南的老朋友,龙威鏢局的鏢车每次出城,都在他这里歇脚。

林震南叫他老王,他叫林震南老林。

“老林,別喝了。”老王伸手按住酒罈,“你这是在糟蹋自己。”

林震南抬起头看著他,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酒气还是泪。

“老王,你说,我这辈子做错了什么?”

老王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林震南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

开鏢局四十年,走鏢从不失信,对弟兄们从不剋扣餉银,对乡亲们从不摆架子。

济南城的人提起林震南,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可就是这么一个好人,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鏢局没了,兄弟死了,连他自己都要躲在这个小客栈里,不敢出去见人。

“老林,你没做错。”老王的声音很轻,“是这个世界错了。”

林震南苦笑,把酒罈里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辛辣的液体顺著喉咙滑下去,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放下酒罈,看著老王:“老王,帮我一个忙。”

“你说。”

“帮我照顾好我妻儿。”

老王的心猛地一沉。“老林,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要去哪儿?”

林震南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这封信,等我走了以后,交给徐盟主。”

老王看著那封信,封皮上写著“徐昌海亲启”四个字。

徐昌海,青州武林盟主,林震南的生死之交。

老王抬起头,看著林震南。“老林,你到底要干什么?”

“去完成我最后的价值。”

林震南站起身,对著老王深深一揖,“老王,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脚步有些踉蹌,但腰杆挺得笔直。

老王看著他孤独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叫住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林震南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

他的眼眶红了,低下头,看著桌上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风雅小院。

这是林震南在城西的一处私宅,不大,三进三出的院子,种满了花花草草。

院子的主人不是林震南,是秦冰萱。林震南不住这里,他住在鏢局。

这里是他给妻儿安的家,一个不用担惊受怕、不用提防刀光剑影的地方。

此刻,秦冰萱站在窗前,手里拿著一把剪刀,在修剪窗台上那盆兰花。

她的手指很白,很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不涂蔻丹,乾乾净净。

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玉,眉眼间有一股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

秦冰萱今年三十六岁 二十年前,她是济南城的第一美人。

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有官家的公子,有豪商的少爷,有江湖上的少侠,有书院里的才子。

她谁都没看上,偏偏看上了林震南。那时候林震南还不是什么大侠。

只是一个从京城回来的落魄鏢师,身上只有一把剑,和一个被仇家砍得稀巴烂的鏢局。

所有人都说秦冰萱瞎了眼,嫁给一个穷鏢师,以后有她苦头吃。

她不在乎,她说,林震南这个人,值。

二十年过去了,她没有后悔过。

林震南对她好,好得让济南城的女人都嫉妒。

他给她买了这座院子,种了她喜欢的花,请了最好的裁缝给她做衣裳。

他从来不让她操心鏢局的事,从来不把外面的风雨带回家。

在他的保护下,秦冰萱做了二十年的温室花朵,不知江湖险恶,不知人心叵测。直到昨天。

昨天傍晚,林震南回来了,神色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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