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亮的瞳孔微微收缩。

幽州刺史,从二品,一方大员。

他才二十多岁,没有功名,没有资歷,没有背景。

换作任何一个人说这种话,他都会觉得是在开玩笑。

但说这话的人是李长安,燕北王世子。

一个刚刚发了毒誓要让天下人读书吃饭的人,他没有开玩笑。

“世子不怕別人说你任人唯亲?”陈亮问。

“不怕。”李长安摇了摇头,“因为我任的不是亲,是贤。”

陈亮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激,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气风发。

他伸出手,握住了李长安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握得很紧。

紧得像是在交换某种不足为外人道的誓言。

“世子,陈亮这条命,从今天起,就是你的了。”

李长安握著陈亮的手,感受著那只手上的温度。

不是滚烫的,是温热的,像春天的阳光,不烈,但暖。

他想起周翊说的话——“此人性格古怪,不喜欢住房子,就喜欢睡在桥底下。”

他不知道陈亮为什么喜欢睡在桥底下。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个人不需要再睡在桥底下了。

“先生,收拾一下,跟我走吧。”

陈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行头,一床被,一摞书,一个陶罐,一袋棋子。

这是他三年的全部家当。“不用收拾。”

他站起身,把书塞进包袱里,把包袱背在背上,把陶罐和棋子放在包袱里。

然后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桥洞。

阳光从桥洞的缝隙中照进来,照在乾草上,照在被子上。

照在那些他用手抚摸过无数次的石壁上。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对李长安说了一句。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桥洞。

阳光照在陈亮身上,他的青色长袍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不是因为刺眼,是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在阳光下走路了。

赵铁山站在河堤上,看著这个从桥底下走出来的年轻人,沉默了片刻。

他把陈亮的包袱接过去,放在马车上,然后退到一旁。

陈亮站在马车旁,看著这二百铁骑,看著这些黑甲长刀的燕北將士。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想了很多很多,但想得最多的是李长安发的那个誓。

九天神雷,雷轰头顶,形神俱灭,永坠阎罗,永不超生。

这不是一个聪明人会发的誓。

聪明人不会把自己的后路堵死。

聪明人会给自己留余地,聪明人会说“量力而行”“尽力而为”。

李长安不是聪明人,他是疯子。

一个不给自己留后路的疯子,一个拿命去赌的疯子。

但也许,这天下需要的正是这样的疯子。

“先生,上车。”李长安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

陈亮回过神来,看著那辆黑色的马车。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李长安的半张脸。

晨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种平静。

像深潭的水,风过无痕,雨落无声。

陈亮上了马车,在他对面坐下。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二百铁骑护卫左右,马蹄声如雷鸣。

浓香城渐渐远了,石桥远了!

桥洞远了,三年的隱居生活远了。

马车里,李长安从暗格里取出一壶酒。

两个酒杯,倒了两杯酒,一杯推给陈亮,一杯自己端著。

“先生,喝一杯。”

陈亮端起酒杯,看著杯中的酒液。

琥珀色的,在阳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世子,我三年没喝酒了。”

“今天喝一杯。”

“为什么?”

“因为今天是第一天。”李长安看著他,“余生的第一天。”

陈亮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是烈的,辣得他齜了齜牙。

他放下酒杯,看著窗外渐渐远去的浓香城,轻声说了一句。

“余生的第一天。”

风吹过官道,捲起一地沙尘。

马车继续南行,向著京城的方向。

那里有皇帝,有百官,有太后,有皇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等著看笑话。

但李长安不在乎,因为他的马车上多了一个人。

一个住在桥底下三年的读书人。

一个能让江北王输得心服口服的谋士。

一个愿意跟他一起疯的疯子,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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