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二章 第十位莹皇
天幕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九天之上,风云倒卷,雷声轰鸣,万道霞光从裂口处倾泻而下,染红了半边苍穹。
那光芒落在万灵府每一个角落,落在山巔、河谷、城池、田野之上,带著一种无声的、沉鬱的哀意。
日月同辉。
明明是清晨,太阳已经升起,可天幕的另一端却浮现出一轮苍白的月影。那月影与太阳遥遥相对,同时悬在天空的两端。
万物的声音都在这一刻变得低沉了。
鸟雀不鸣,虫蚁不叫,就连风穿过林梢的声音都带上了某种呜咽的尾调,像是一首不知名的輓歌。
整个万灵府,无论大城小镇,无论宗门世家,所有人都在同一刻抬眸看向天空。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他们的心,却在同一瞬间揪紧了,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住了所有人的心臟。
京都,明道学府,一座藏书楼顶。
一位白髮老者正执笔临帖,笔尖却在半空中顿住,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团模糊的墨痕。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的天空,那双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圣陨……”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已经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又一位大圣……陨落了。”
万灵府东南,一座深山的古老洞府之中。
数道幽暗的身影盘坐在石台之上,周身环绕著淡淡的妖气,眼眸在黑暗中泛著幽绿的光。
“人族的大圣陨落了?”
一道声音响起,嘶哑而低沉。
“未必。”另一道声音淡淡接道,“那气息……不像人族。”
“难道是万族?”
“……再看看吧。这样的动静,镇魔司不会坐视不理。”
万灵府西陲,一座恢弘的古城之中。
金碧辉煌的大殿內,数位穿著华服的修士聚集在一起,面色凝重地仰望著天幕。
“是大圣陨落的圣陨之象。”
“哪一个势力的大圣?为何会陨落在清火城方向?”
“清火城?那不是苏家的地盘吗?”
“苏家……归海大圣尚在,难道是他与什么人动手了?”
“不可能。归海大圣老牌大圣,清火城又无其他大圣坐镇,谁能让他陨落?”
“那陨落的那一位……是谁?”
议论声在殿中迴荡,没有人能给出一个確切的答案。
而在某座不起眼的城镇边缘,一间破败的小院里。
一个年迈的老嫗正坐在门槛上,仰头看著那道灰白色的霞光。
她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头髮花白,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可她的眼睛却很亮,亮得像两盏燃在风中的灯。
“又有大圣走了……”她的声音沙哑,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人老了,见不得这些。”
她沉默了片刻,又轻轻嘆了口气。
“也不知道……下一次,轮到谁了。”
……
清火城。
天空之中,那万顷海水还未完全散去。
归海大圣立於海浪之上,看著苏远山的头颅在虚空中缓缓旋转,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他走上前,一把抓住了苏远山的头髮,將那头颅提了起来。
那颗头颅还在滴血,长发湿漉漉地垂落著,面容安详,嘴角依旧带著那抹淡淡笑意。
“孽障。”
“你不是要屠了我苏家吗?”
“不是要为你父母报仇吗?”
归海大圣的声音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快意:
“呵……我要把你这颗脑袋炼化成灵器,放在我苏家祠堂之中,世代守护我苏家——”
“让你这孽障死了,也要为我苏家守门!”
他冷笑一声,將头颅举高了几分,声音没有掩饰,响彻在废墟之间,隨著风声传出了很远。
然后。
“远山——!“
一声嘶哑的惊呼从下方传来。
归海大圣微微低头。
只见两道身影跌跌撞撞地从苏府废墟中跑来,衣衫凌乱,满身尘土。
正是苏衍和林晚棠。
苏衍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震惊,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归海大圣手中那颗头颅上,嘴唇哆嗦著,眼眶一瞬间便红了。
“远山——!远山——!”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脚下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又挣扎著爬起来,朝著归海大圣的方向跑去。
归海大圣眉头一皱,一脚踹出。
“嘭——!”
苏衍的身体被踹飞出去,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才重重地砸在地上,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归海大圣怒斥出声,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训斥与轻蔑:
“苏衍!“
“你身为我苏家之主,竟如此关心一个欲要屠我苏家的异族……”
他顿了顿,眼神愈发阴冷。
“你当真是长进了啊。“
苏衍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挣扎著想要爬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对归海大圣的畏惧,如同与生俱来的烙印,压在他的脊背上。
数百年了。
他在这位老祖面前,始终是那个不敢开口的、懦弱的少主。
即便如今他已经坐上了苏家家主的位置,可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恐惧,却从未消散过。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晚棠急忙跑上前,將苏衍从地上搀扶起来,然后抬起头,看向归海大圣:
“老祖,远山他……他从未真正想过要屠我苏家!”
林晚棠的声音越来越快,像是在抢在某种力量將她压垮之前,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
“否则,他又为何主动去那九天之上与您圣战?“
“若他真想屠我苏家,在我苏家府邸之中岂不更好?何必大费周章地將战场引到天上去?何必……”
“闭嘴!”
归海大圣直接打断了她的话,而后低头看向苏衍,声音里满是讥讽与怒意:
“苏衍,看看你的好妻子,都会为一个异族孽障说话了!”
“你们夫妻二人,倒还真是搭配……”
归海大圣猛地一跺脚。
一股恐怖的威压从他身上骤然爆发,如同山倾海覆,直直地压向林晚棠。
林晚棠的脸色猛地一白,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她的膝盖重重地砸在废墟的碎石之上,鲜血瞬间渗出,染红了裙摆。
归海大圣一步步走上前来,声音冰冷如刀:
“你不会管教你的妻子……”
他抬起手,掌中灵光匯聚。
“我来替你管教!”
说著,他抬手便要朝著林晚棠的脸上扇去。
“不要——!“
苏衍的声音猛地响了起来。
数百年前,他选择了沉默。
他沉默地看著流言四起,沉默地看著苏远山背负骂名,沉默地看著苏远山的父母被迫离开,沉默地看著那道红衣身影渐行渐远。
那沉默像是长在他骨头里的毒,让他愧疚了数百年,不安了数百年。
而此刻——
眼前是苏远山那颗悬掛著的头颅。
那颗还带著笑意的、释然的、再无遗憾的头颅。
他的耳边是林晚棠方才那句“远山从未真正想过要屠我苏家“。
还有他心底那道压了数百年的声音。
“你还要沉默吗?”
苏衍猛地翻身而起,衝上前,一把將林晚棠护在了怀中。
他的背对著归海大圣,將自己的脊樑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那即將落下的一掌之下。
他这一辈子,畏缩了太多,沉默了太多,懦弱了太多。
可这一刻,他总算是……
站出来了。
就在归海大圣的手掌即將落下的瞬间——
归海大圣的动作却猛地一顿。
他脸色骤变,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气息,猛地抬眸看向天空,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像是看到了什么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事情。
“这是……“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种前所未见的凝重。
“怎么可能……“
……
白乘霖缓缓睁开了眼。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足足沉默了数息的时间,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百相惟我》。
初步掌握了。
虽然尚不精熟,但已能够施展变化之术,模仿他人的形、声、神,乃至部分灵技。
他抬起手,掌中灵光流转,光影交错间,一张陌生的面孔在他的脸上浮现又消失,像水波一般荡漾了一瞬,便归於平静。
好神通。
白乘霖在心中暗自赞了一声。
他站起身,抬眸看向天空。
天幕一片赤红,云层翻涌如沸,那巨大的裂缝横亘在苍穹之上,像一道永远无法癒合的伤疤。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慟,像是万物都在哭泣,又像是天地本身在嘆息。
圣陨。
白乘霖一眼便认出了这异象的来歷。
一位大圣陨落了。
苏远山。
白乘霖沉默了片刻,心中泛起一丝复杂。
若是换在之前,苏远山的死只会让他觉得有些可惜——毕竟【莹落星沉】的任务尚未完成,一位莹皇陨落在他人手中,那任务的完成便要遥遥无期了。
可此刻不同。
苏远山刚给他传了一门神通。
无论那门神通背后有什么目的,苏远山终究是实打实地將一门神通之术交到了他手上。
那是一个大圣自创的核心神通,是他苏远山倾注了数百年心血的传承。
他完全可以带著这门神通进棺材,可他没有。
他选择了將它传给白乘霖。
而且从头到尾,苏远山都没有任何要害他的意思。
他做的所有事,都像是在下棋时留下了一招后手——他知道自己可能会输,所以提前把最重要的那枚棋子交了出去,交给了一个不会让它烂掉的人。
这种感觉,让白乘霖有些说不上来。
像是一杯没有加糖的茶,入口微微发苦,余韵却有几分回甘。
不过,仅凭这些,就要让白乘霖为苏远山报仇去杀归海大圣,那显然也是不可能的。
归海大圣是货真价实的大圣,造化境四重,背后还站著苏幕遮这个庞然大物。
白乘霖虽然有大將军做靠山,却也不打算为了一段刚刚结下的香火情,去与一位大圣、与十二家族之一的苏幕遮为敌。
他与苏远山之间,还没到那种交情,顶多以后有机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內还一还,便也够了。
白乘霖压下种种心绪,抬眸看向身边。
梅辞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旁,淡紫色的长裙在风中轻轻摆动,眉眼清冷如旧。
白乘霖看著她,轻轻一笑:
“你怎么来了?”
梅辞影看了他一眼:
“想你了,就来了。“
白乘霖一怔,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正要开口说什么,却听梅辞影轻声补充道:
“我在一些书籍上看到了关於荧惑的记载,可能会对你有些帮助。“
白乘霖眉头一挑。
“荧惑?“
梅辞影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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