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满身是汗,校服的前襟被扯破了一块,眼镜歪在鼻樑上,右手握著一把训练用的匕首。

武盟配发给预备武者的那种制式短刀,刀尖还在往下滴著暗红色的液体。

他的左手抓著一只齿犬的耳朵,像是拎著一只死狗一样拖著往外走。

他走到路灯下,抬起头,张著嘴大口大口地喘气,眼镜片上全是雾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脸上在笑。

是那种劫后余生的,几乎要瘫倒在地的笑。

他的左手上,靠近手腕的位置,有一道血痕,不深,但也不浅,正在往外渗血,看起来是齿犬的牙刮出来的。

李青没有出声。

他靠在阴影里,看著周平在路灯下喘了好一会儿气,然后终端拍了两张照片。

按照任务程序来说,这个时候应该是找清洁队。

周平站在路边,左右看了看,確认没有其他异常,然后开始往回走。

他的脚步很虚,走得很慢,膝盖似乎在打颤。

他一个人走完了全程。

李青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路灯的边缘。

周平走到楼下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住了,他看见了李青。

路灯的光线从侧面打在李青身上,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外半边脸隱在阴影里。

黑色风衣上沾著一些可疑的、暗色的斑痕,那是画皮的体液,乾涸之后留下的印跡。

周平愣在原地。

他推了推鼻樑上那副歪掉的眼镜,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没有发出声音。

李青也看著他。两个人隔著五步的距离,在路灯下对视了大概三秒钟。

“你……”周平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你怎么在这儿?”

“巡街。”李青说,“我接了个巡街任务。”

周平沉默了一下,没有追问。

他低头看了一眼李青,又看了看他右手虎口处尚未乾透的血跡。

然后周平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握紧了那把还在滴血的短刀。

“走吧。”周平说,声音已经比刚才平復了许多,“回去交任务。”

“嗯。”李青点了点头,侧过身,让周平先走。

周平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顿了顿脚步,没有回头,开口道,“什么时候到的?”

“你猜?”李青笑道,“你爹无处不在。”

“去你妈的。”周平笑骂道。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步速比刚才快了一些。

李青跟在他身后,保持著两步的距离,不紧不慢。

触发【好感度事件】。

【武者】:兄弟,无需多言…

好感度+5。

【武者】好感度:98

【学生】:助人为乐。

好感度+2

【学生】好感度:52

李青挑眉。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两个人就这样走在路灯昏黄的老城区街道上,没有说话。

————

深夜的广海武盟大楼,只有几个窗口还亮著灯。

李青坐在王猛办公室的铁皮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態端正。他面前放著一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著几片画皮的残骸。

王猛站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著一片残骸,在檯灯下翻来覆去地看。他看得很仔细,脸上的表情先是疑惑,然后是凝重,最后变成了一团阴沉的乌云。

“画皮。”王猛把残骸扔回证物袋里,声音低沉,“你是在纺织厂街发现它的?”

“嗯。”李青点了点头,“它偽装成警察,朝我扑过来。”

“意图很明显。”

“是。”王猛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偽装类怪物不会无缘无故离开巢穴。”

“画皮尤其如此——它的偽装能力需要消耗大量能量,通常只在狩猎或者执行特定指令时使用。”

他抬起头,看向李青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你觉得它是冲你来的,还是冲周平那个独立任务去的?”

李青沉默了几秒钟。“我不知道。”他说,目光平静,“但我觉得不是巧合。”

王猛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证物袋上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像是陷入了某种深入的思考。

“这不是第一次了。”李青又说,“上次我的c-任务,情报说三只,到了四只。这次周平的d级任务,附近出现了画皮。”他顿了顿,“王教练,情报部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王猛抬起头,看著李青。

过了好一会儿,王猛才开口:“这件事,你不用管了。我会处理。”

“嗯。”

“你今天晚上先回去休息,我会写一份报告,提交给武盟情报部。”李青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的时候,王猛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

“李青。”

“嗯?”

“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连周平也別提。”李青回头看了王猛一眼,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关上之后,王猛独自坐了很久。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扶桑。

一间和室。

灯光昏暗,几盏油灯在铜质灯盏里跳动著细小的火苗,將墙面上的影子晃动得像是活物。

两个男人面对面坐著,中间隔著一张矮几,上面摆著一壶已经半凉的煎茶。

盘腿坐在下首的年轻人,穿著一件黑色的武士服,腰侧搁著一把刀,刀鞘的漆面已经磨损得发白,露出了底下的木纹。

这是无数次抽刀、无数次回鞘留下的痕跡,他身形精瘦,眉眼之间带著一种冷峻的锋芒,像一把被反覆磨礪过的刀,已经不需要鞘了。

在他对面的男人年长一些,面颊瘦削,眼睛不大,但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穿著深灰色的和服,袖口绣著几枚暗色的花纹,那是玉將眾的標誌。

一朵半开的樱花,花瓣的边缘带著一道裂痕。

“君长。”年轻人开口了,声音很平稳,“广海那边的任务,出了些变数。”

“说。”

“我们派驻在广海情报系统里的人,最近受到了排查的力度,虽然还没有暴露,但如果继续行动,风险会越来越高。”

年长者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

“除了计划以內,我擅作主张,额外追踪了一个人。”

“追踪的是谁?”

“一个预备武者,叫李青。”

年长者的眉头却微微皱了一下。“李青?”

“君长知道这个人?”

“听说过。”年长者的声音淡淡的,“但是你很在意他吗。”

“他的成长速度有点太快了。”年轻人低下头,没有否认,恭敬的说道。

“是有点太快了。”年长者放下茶盏,“一个月前,他还只是个普通学生。”

“是的。”年轻人说,“如果广海的武者和预备武者在短时间內迅速成熟,我们后续的行动会更加困难。”

年长者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油灯的火焰上,静静地思量著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源斋,你不用想太多,你好好研磨技艺。”

源斋风低下头。“弟子明白。”

“我给你爭取了一个名额。”年长者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两个月后,广海会有一场武者交流活动,届时,你会以交流团成员的身份,前往广海。”

“是!”

“原本是一个月后的,我会让人告诉他们延迟,希望你做好准备。”

源斋风身体完全伏下去,“君长大恩,源铭记於心!”

年长者面无表情,就这么端坐著收了这礼。

“你的武士精神和技艺是这一代最出色的,不要让我们失望。”

说完,年长者给源斋风推去一杯茶。

“分享你对广海的见解,源。”

“是。”

源斋风低头说道:“如果要在广海进行长期活动,我们需要一个更隱蔽的据点。”

“广海那边的据点已经在准备了。”年长者说,“我们已经渗透了广海的一部分民间组织,可以用它们来做掩护。”

他微微一顿,“情报系统那边的人虽然最近被排查了,但还没有暴露,足够支撑到交流团抵达。”

“君长,”源斋风沉默了几秒钟,声音低沉,“如果我们能在广海建立起足够强大的力量,是不是就可以开始推动迁移计划了?”

年长者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然后把茶盏放在矮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迁移计划。”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带著某种复杂的情绪,“那不是靠几个人就能完成的事。”

“我们需要广海的力量被削弱,需要他们的武者体系出现缺口,需要当地民眾的恐慌,更需要……”

“这件事,急不来。”年长者看著源斋风,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早已定论的事情,“我怕是见不到这个日子了,你应该为之奋斗。”

源斋风低下头。“弟子明白。”

他伸手拿起矮几上的刀,站起身来,向年长者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走向和室的拉门。

拉门拉开的一瞬间,走廊里吹来一阵穿堂风,把油灯的火焰压得几乎熄灭。

年长者的影子在墙上一阵晃荡,像是在黑暗里被拉长了的什么东西,迟迟没有恢復原状。

源斋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拉门重新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年长者独自坐在和室里,看著油灯跳动的火焰。

“迁移。”他又低声说了一遍这个词,然后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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