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馆里的雾,没有因为镜子上的字消失而变淡。

【累了,就交给温泉。】

那行字还留在大浴场镜面上。

水汽从字缝里缓慢流下来,像有人在镜子背后呼吸,把每个笔画都吹得发软。

休息区传来爭执声。

“我不想出去。”

“这里比较舒服。”

“出去以后还是很累。”

这些声音並不尖锐。

甚至有些低,有些疲惫。

正因为如此,才比尖叫更难处理。

源崇站在浴场门口,破魔符贴在门框两侧,暂时压住大浴场向外扩散的呼吸。

符纸边缘已经被水汽浸得捲起。

他转头看向奏。

“继续留在旅馆里,只会被动。”

佐藤奏低头看自己的左手。

绷带湿透了。

伤口被温泉水汽闷得发痒,痒意下面是细密的疼。

她把那条黄色小熊浴巾重新交给旅馆员工。

“给孩子。”

员工小心接过。

“那位客人……”

奏看向池边的年轻母亲。

她仍被雾线接著。

但胸口起伏里,已经夹著很浅的一次自主呼吸。

很弱。

像雪地里一根还没熄灭的火柴。

“看住她。”

奏说。

“不要强行搬动。”

“如果她问孩子,就告诉她,孩子在等温泉馒头。”

员工用力点头。

凛抱著红伞站在走廊里。

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

“旅馆只是肺叶。”

她低声说。

“主呼吸不在这里。”

奏看向她。

凛抬头,看向窗外。

温泉街另一端,地狱谷方向的白雾一阵一阵升起。

“在那边。”

源崇已经开始安排人员。

“旅馆內继续隔离。”

“孩子、老人、未感染者转移到低蒸汽区域。”

“所有房间门窗不要完全封死,避免已同步者窒息。”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这条命令很不符合常规。

污染现场,通常应封闭。

但现在封闭会杀人。

登別的异常把每一条现实救援流程都拧成了反向。

奏从旅馆大厅自动贩卖机旁经过。

机器还亮著。

冷水、绿茶、咖啡、运动饮料整齐排列。

她停了一秒。

买了一瓶常温水。

瓶子落下时,发出普通而清脆的声音。

她拧开喝了一口。

水里没有温泉味。

但硫磺味已经留在喉咙里,喝什么都像带著一点地狱谷的余味。

犬神站在门口,又打了个喷嚏。

源崇拿出一只简易防护口罩,试图给它套上。

犬神看著他。

源崇沉默两秒。

然后放弃。

“你自觉一点。”

犬神別开头。

凛差点笑,但地狱谷方向传来的节拍让她笑意很快散掉。

他们离开旅馆。

温泉街仍然在营业。

这件事本身有一种不真实的顽固。

伴手礼店开著灯。

温泉馒头店的蒸笼冒著热气。

鬼像前还有游客拍照。

有人围著围巾,拿著手机找角度。

有人把温泉蛋放进纸袋。

有人抱怨旅馆设备检查影响入住。

现实仍然按自己的惯性向前。

只是白雾比中午更浓了。

它从路边沟渠、旅馆排气口、店铺门前的蒸笼旁升起,贴著街道慢慢流动。

像整条温泉街都在轻轻吐气。

源崇布置的执行科人员正在引导游客离开地狱谷方向。

但仍有几个人试图往那边走。

一个年轻女人摘下口罩,深深吸了一口街边白雾。

旁边工作人员立刻阻止:

“请不要靠近雾气。”

女人有些茫然。

“可是那边比较舒服。”

另一个男人扶著路灯,脸色並不差。

他说:

“胸口闷。”

“去那边站一会儿就好了。”

他们不像被催眠。

不像失去理智。

更像在寻找一个更容易呼吸的地方。

奏停下脚步。

“安逸诱导扩散出旅馆了。”

源崇皱眉。

“封锁散策道。”

“封入口不够。”

奏看著那些试图靠近白雾的人。

“如果不知道为什么被吸引,他们会去找別的雾源。”

源崇转头看她。

“所以?”

“留一段可控观察区。”

“风险高。”

“强制驱离后失控风险也高。”

两人视线相对。

风从温泉街吹过来,带著热雾和雪水味。

最终,源崇说:

“五分钟。”

他对执行科人员下令:

“散策道入口封锁。”

“保留入口外侧观察区。”

“不许任何普通人越过第二道线。”

“准备撤离。”

他说完,把简易防毒口罩递给奏和凛。

“只能挡普通硫磺气味。”

凛接过来,看了一眼。

“那异常呢?”

“挡不住。”

“那为什么还戴?”

源崇说:

“至少可以少咳嗽。”

凛想了想。

“有道理。”

地狱谷散策道入口附近,有一张长椅。

一名穿西装外套的男人坐在那里。

他大概三十多岁,领带鬆开,外套搭在臂弯上,眼下青黑,像长期睡不好。

他没有明显呼吸同步症状。

但他的视线一直落在白雾深处。

工作人员让他离开时,他没有反抗。

只是站起来,又坐下。

像身体听从指令,心却还留在那里。

奏走到他面前。

“为什么想过去?”

男人抬头。

他的眼神很疲惫。

“那边呼吸比较轻。”

源崇问:

“身体不適?”

男人摇头。

“不是不適。”

他看向地狱谷方向。

“是这里太费力。”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哭。

没有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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