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沐日一早,薛明阳就在院子里转圈。

从东厢走到西厢,又从西厢绕回东厢。

路过顾辞房门口的时候,探头往里瞅了一眼。

顾辞正坐在书案前,翻著一本借来的《左传》。

“辞弟,你怎么还看书呢?”

薛明阳挤进门,手里拎著一只油纸包。

“赵婶一大早蒸的枣泥糕,你先垫垫肚子。咱们今日要去梅园,可不能饿著。”

顾辞把书合上,接过枣泥糕咬了一口。

“你紧张什么。”

“我哪里紧张了?”

薛明阳搓了搓手,又搓了搓。

“就是……那个陆老爷,我爹说是从京城退下来的大官。”

“我一个卖绸缎的儿子,跟人家大官喝茶聊天,你说我能不紧张吗。”

顾辞慢条斯理嚼著枣泥糕。

“他请的是你,不是我。你是薛家少爷,光明正大上门做客。我就是个跟班的。”

“別那么说。”薛明阳不乐意了,“你是我兄弟。”

顾辞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到了梅园,你是薛家少爷,我是伴读。这个不能乱。”

“他问你什么,你照实答。答不上来的就说不知道,別硬撑。”

薛明阳连连点头。

“还有一条。”

顾辞放下糕,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他若问起诗词文章的事,你就把话头往你爹身上引。说你爹管得严,逼你读书。別的一概不提。”

“明白明白。”薛明阳又搓了搓手,“那你呢?”

“我?”

顾辞站起身,整了整袖口。

“我什么都不懂,就是个乡下来的小书童。”

梅园在城东。

出了薛府大门,长贵驾著骡车,不紧不慢走了小半个时辰。

路上薛明阳话多,东拉西扯说了一堆书院里的閒事,又问顾辞陆老爷会不会考他作诗。

顾辞靠在车厢板壁上,闭著眼睛,只回了一个字。

“不会。”

“你怎么知道?”

“他要是想考你作诗,上次在薛府就考了。”

薛明阳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这才安心了些。

骡车在一面青砖矮墙前停下。

墙头探出几枝枯瘦的梅枝,叶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

秋天的梅园,没什么好看的。

院门半敞著,老常已经候在门口。

他穿一身灰布短褂,脸上带著和气的笑,朝薛明阳拱了拱手。

“薛少爷,我家老爷已经在后院等著了。”

目光掠过薛明阳身后的顾辞,停了不到一息,便收了回去。

“这位小公子也一同来的?好,好,老爷早就说了,人来得越多越热闹。”

薛明阳回了个礼,扭头冲顾辞挤挤眼。

意思是:看,人家客气著呢。

顾辞面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老常说的是“老爷早就说了”。

早就说了。

不是“老爷吩咐过”,也不是“老爷交代过”。

是早就说了。

说明陆正明不是临时起意让他来,而是从一开始就把他算在內了。

顾辞垂下眼,跟著老常往里走。

梅园不大,前院是一方小池塘,几块太湖石隨意搁著。

穿过月亮门,后院豁然开朗。

一棵老槐树撑开半院浓荫,树下摆著一张石桌、四只石凳。

石桌上已经备好了茶点。

一壶茶,三只杯子,一碟桂花糕,一碟松子酥。

还有一副棋盘。

黑白子各归其位,棋盘上却不是空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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