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都没看孔教諭,先看了顾辞一眼。

“老夫若是再不来,我鹿鸣书院的脸面,就要被人踩在泥里了。”

孔教諭站起身。

他虽然年纪比周秉文大,但周秉文是举人。

大奉朝规矩森严。

秀才见举人,必须见礼。

孔教諭不情不愿地拱手。

“周山长。”

周秉文没有还礼。

他指著桌上的名册。

“孔老先生刚才说,我书院的学生目无尊长。”

“老夫倒想问问,这大奉律法算不算尊长。”

“太宗皇帝定下的规矩算不算尊长。”

孔教諭脸色一僵。

“周山长,您误会了。”

“下官只是觉得,顾辞年岁太小,恐难適应考场。”

周秉文打断他的话。

“他適不適应,那是他的事。”

“考得好,是他自己有本事。”

“考砸了,是老夫教导无方。”

“何时轮到你一个负责核验的教諭来替他操心了。”

孔教諭被懟得哑口无言。

他咬了咬牙。

“周山长,下官也是为了书院的名声著想。”

“若是这孩子在考场上出了什么洋相,鹿鸣书院岂不是要被全县人耻笑。”

周秉文冷笑一声。

他在宽大的袖子里摸索了两下。

拿出一枚青玉印鑑。

啪。

印鑑拍在名册上。

礼房里的人都看清了那印鑑上的字。

廩生大印。

周秉文看著孔教諭。

“老夫今日就把话放在这。”

“顾辞的保结,老夫来做。”

“若是他在考场上哭闹惹事,或者是交了白卷。”

“老夫头顶上这顶廩生帽子,不用县尊大人来摘。”

“老夫自己摘下来,掛在这县衙的大门上。”

鸦雀无声。

礼房內外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薛明阳张大了嘴巴。

赵文翰眼中闪过一抹震撼。

那些刚才还嘲讽顾辞的老童生们,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喘。

廩生。

那可是每个月能拿朝廷廩膳银子的秀才魁首。

清河县拢共也没几个。

周山长竟然拿自己的功名,去保一个十岁的农家子。

孔教諭看著那枚印鑑。

他眼角抽搐了几下。

“周兄,你这又是何苦。”

“为了一个稚童,赌上自己半辈子的清誉。”

周秉文负手而立。

“老夫乐意。”

“孔老先生,现在可以盖印了吗。”

孔教諭骑虎难下。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若是再不批,那便是彻底得罪了清流领袖。

他咬著后槽牙。

“既然周山长执意如此,下官照办便是。”

他拿起桌上的硃砂印。

在顾辞名字旁边的空白处,重重按了下去。

一个鲜红的印记留在名册上。

孔教諭把名册推回给李助教。

隨后拿起毛笔,在一张空白的考引上写下顾辞的名字和籍贯。

写完后,他把考引递给顾辞。

“考引拿好。”

“顾辞,老夫倒要看看,你能在这县试考场上,写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文章来。”

顾辞上前一步。

双手恭敬接过那张薄薄的考引。

“多谢孔老先生教诲。”

“学生定当尽力,不负先生期望。”

孔教諭看著眼前这个沉稳得不像话的稚童。

他突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番刁难,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顾辞走到周秉文面前,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头。

“学生顾辞,谢先生作保之恩。”

周秉文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他伸手把顾辞扶起来。

“起来吧。”

“考引拿到了,就安心回去温书。”

“別在老夫面前弄这些虚礼。”

顾辞站起身。

“先生教诲,学生谨记。”

周秉文点点头,转身看向李助教。

“剩下的手续办完后,带他们回书院。”

“老夫先走一步。”

李助教躬身应是。

周秉文背著手,在眾人的注视下,慢悠悠走出了礼房。

人群自动为他让开道路。

薛明阳凑到顾辞身边。

他看著顾辞手里的考引,压低声音。

“辞弟,你刚才太牛了。”

“我都快嚇死了,你竟然敢跟那老头要批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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