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尚未考完府试的十岁童生,竟能让知府派人专程来请。

这排面。

整个南阳府百年未有。

顾辞微微頷首。

“有劳差大哥带路。”

顾辞整理了一下衣冠,理平袖口的褶皱,迈步走出客栈。

门外停著一辆宽大的黑漆平顶马车。

车前掛著南阳府衙的楠木牌子。

拉车的是两匹膘肥体壮的大马。

班头亲自掀开车帘,请顾辞上车。

马鞭挥动。

车轮在青石板街上碾出骨碌碌的声响,朝著府衙的方向驶去。

留下一客栈目瞪口呆的学子。

薛明阳站在门口,咽了一口唾沫。

“乖乖。”

“这大腿,抱得太值了。”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直接驶入府衙后街的角门。

顾辞下了车,跟隨班头穿过两道垂花门,来到一处幽静的跨院。

院子里种著两棵几人合抱的百年古柏。

书房的门敞开著。

班头停在阶下,躬身稟报。

“大人,顾辞带到了。”

“进来。”

屋內传出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

顾辞迈上台阶,跨入门槛。

书房內陈设古朴,没有多余的奢华字画,墙上只掛著一幅猛虎下山图。

书案后。

坐著一个五十出头、两鬢微霜的中年男人。

穿著一身便服,手里正把玩著一方端砚。

南阳知府,陈廷鉴。

顾辞上前两步,长揖到地。

“清河县童生顾辞,拜见府尊大人。”

动作標准,挑不出一丝毛病。

陈廷鉴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顾辞一番。

目光深邃,带著上位者独有的审视与压迫。

半晌。

他放下手里的端砚,指了指对面的太师椅。

“坐。”

“谢大人。”

顾辞半边屁股挨著椅子坐下,脊背挺直。

“宋大人呢,前些日子给本府递了封摺子。”

“布政司那边也发了邸报。”

“清河县修河筑堤,因地制宜,量入为出。”

“摺子里说,那治水的方略图纸,皆出自一个十岁稚童之手。”

陈廷鉴放下茶盏,目光犹如实质般落在顾辞脸上。

“本府起初不信。”

“今日见了你那篇策论,本府信了。”

顾辞神色不变。

“大人明察。”

“治水之功,全赖宋大人居中调度,体恤民情。”

“学生不过是恰逢其会,画了几条线罢了。”

陈廷鉴轻笑一声。

这小傢伙,嘴巴倒是严实。

懂得把功劳推给县令,不居功,不自傲。

这份心性,莫说十岁,便是混跡官场多年的老油条也未必有。

“你倒是会说话。”

陈廷鉴身子往前倾了倾,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前两日府试开考,本府怕坏了你的心境,便一直压著没传唤你。”

“今日休沐。”

“本府正好找你来聊聊。”

“摺子里提的那个三合土。据说是坚硬如铁,成本极低。”

“这配比方子,你是从哪本古籍上寻来的?”

顾辞抬起眼眸,直视陈廷鉴的眼睛。

眼神清澈,不见半分慌乱。

“回大人,並非古籍记载。”

“清河县地薄民穷,买不起安平县的青条石。”

“学生见村里泥瓦匠筑墙时,常用石灰和泥巴混合。”

“便带著几个同窗,在河滩上反覆试了几百次。”

“加沙子,调水量。”

“瞎猫碰上死耗子,才捣鼓出这个配比。”

因地制宜的工程实验。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陈廷鉴盯著顾辞看了足足十息。

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好一个瞎猫碰上死耗子。”

“若是天底下的瞎猫都能碰上这等死耗子,大奉的国库何愁不丰盈。”

陈廷鉴看向顾辞的眼神里,多了一抹毫不掩饰的讚赏。

能写绝世文章,那是才子。

能脚踏实地搞出三合土这等实务,那是国之干臣。

大奉朝最缺的,就是干臣。

“明日便是最后一场诗赋。”

“好好考。”

陈廷鉴负手而立,目光投向窗外的百年古柏。

声音也隨之沉了下来。

“南阳府这块地界,已经整整十二年没出过一个进士了。”

“本府坐镇南阳以来,当真是盼星星盼月亮,盼著能有个替南阳府爭口气的真龙飞出这片浅滩。”

“你是个聪明孩子,能明白本府的意思吗。”

顾辞起身,双手交叠,郑重长揖一礼。

“学生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府尊大人厚望。”

“去吧,回客栈好好歇著。”

“本府等著你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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