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见到真神,步入中年的耕少了几分当年的惶恐,多了一丝从容。他放下锄头,双膝点地。

那是君臣之礼,而不是人神之礼。

梁久看著他,觉得有些好笑:“大家都在祭奠,你为什么不去?”

“神明大人,生死有命。如这地里年年变化,这世界上唯一不变的,估计只有您。”没想到十几年过去,耕变得愈发滑头。

“花言巧语,你知道吗,我本来建议薪选择你来当继承者,但是薪不同意。”

耕愣了一下:“嗯?”

“但是他清楚,你没那么敬神。”梁久语气平淡,“他是怕你惹我不快,降怒於你,到时候害了族人。”

听见这话,耕笑了起来。

“神明大人,既然您知道我不如他人虔诚,为何还要提议我成继承者?”

梁久没有接茬,而是话锋一转:“你对种地的知识,是生而知之的吗?”

“不是,但我的孩子会是”

“神也不是,而且神的孩子也不会是。”

耕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他不明白伟大的神明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些。

梁久看著他,继续说道:“就像你们要学习如何成为一位君主,如何成为一个父亲。神,也在学习如何成为一个神。就像父亲会想,该如何处理与孩子们的关係,孩子的未来,神也常常因此而困扰。”

这回,耕是真的怕了,这哪里是他能听的东西,神明怎么能是不完美的?如果神是不完美的......他不再敢往后想,他自认为自己已经足够离经叛道,但最褻瀆的话居然是从神的口中听见。

他赶忙死死趴伏在泥地里,声音发抖:“神明大人,您这是何意?”

“你是个聪明人,且你对族群的考量不比薪差,有些事情交给你,我也放心。”梁久说。

“什么事情,神明大人,您儘管告诉我,我一定力所能及。”

“薪死了,未来数十年里不再会有神战,是薪族修养生息,养精蓄锐的好时机,管理聚落,修行斗气之事,我相信薪的眼光,昌大抵能胜任。

但农田耕种之事,是日后的重点,我想,薪族中无人能在这方面胜过你,恰好你也聪慧。我將命你祭祀之位,由你来主持农时和祭祀,替我传达神諭,辅佐昌熟悉首领的事项。”

薪趴伏在地上,没敢抬头看面前的梁久,他此时哪里还不明白梁久话中的意思。

让一个不虔诚的眷属作为自己的祭祀,传递神諭,不就是默许了他在神明没注视这片土地时,代替神明发布神諭?

待他跪伏了许久后,再抬头,神明大人早已经离开,留在原地的只有一个巫帽。

......

薪歷一年。

大祭司『耕』上位。

为了纪念薪族的第一位人王,他建立历法,將薪逝世的那一年定为薪歷零年。

有了历法,时间在智人的脑海里终於有了清晰的刻度。

但自此之后,这位大祭司就很少出现在世人的面前,住於偏远,深居简出。

唯有遇到大旱或是虫灾的荒年,

他才会换上祭司的行头,走到先驱者纪念碑前呼唤神明。

隨后,甘霖自会落下,枯黄的作物也会在无形的神力中重新抽枝拔节。昭告著世人,神依旧眷顾著这片大地。

大祭司一生中无妻无子,没有后代。

只与时任的首领『昌』来往密切,成为忘年之交。

也成为了后世的一段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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