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不催,不解释。

什么都不做,就稳稳地坐在那儿。

陈彦歌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保险那一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拇指还搭在平板边框上,指尖肉眼可见地在发颤。

她没翻页。

十秒。三十秒。一分钟。

监控室里没有人说话。

终端上的数字在跳。

心率从91攀到97,又窜到103。

医护的手已经搭上了急救箱的拉链,但徐曼清轻轻摇了摇头。

还不到。

屏幕里,陈彦歌的睫毛轻颤了一下。

一滴眼泪砸在平板屏幕上,碎成几瓣。

第二滴落下来的时候,她的嘴角却向上扯了扯,竟然短促地笑了一声。

然后笑声变大。

她一边流著泪,一边盯著屏幕发笑。

书房里,听到女儿笑声的刘桂兰终於没忍住,捶著心口,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泣。

陈德厚的眼眶也跟著发红,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陈彦文的手捶在墙上,一下又一下。

他记得那一页上写的什么。

是三个被保人的名字:陈彦歌、林思语、林易川。

还写著受益人:林申兵。

笑著笑著,满脸泪水的陈彦歌终於反覆看完了三遍。

她停住笑声,一言不发地把平板轻轻地搁在茶几上。

轻微的一声闷响。

然后她伸手端起咖啡,放在唇边。

泪珠连成线,顺著脸颊滑落掉入杯里,和咖啡搅在一起。

看著姐姐微微颤抖的肩膀,陈彦武的手指微蜷。

他想开口,想说“姐”,想说“我在”。

但徐曼清的话压在脑子里。

“她需要的不是安慰,是时间。你一开口,她就得分出精力来回应你。让她先把自己接住。”

他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坐在原处没动。

陈彦歌就那么一口一口,把咖啡喝完。

然后端著空杯子,呆坐在那里。

不再流泪,也没笑了。

只是直勾勾地看著空空的杯底。

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那张沙发里,只剩呼吸。

书房里,终端上的数字开始回落。

【心率从103降至94……91……88。呼吸频率趋於平缓。血压稳定。】

医护低声报了一句:“各项指標在回落。”

陈彦文盯著屏幕里一动不动的妹妹,声音发紧:“她怎么不动了?”

徐曼清看著屏幕里陈彦歌的姿態:脊背挺直,双手捧杯,目光下垂,面部肌肉鬆弛。

“她的意识在做自我保护。”徐曼清语速放慢。

“二十年的记忆,要重新过一遍筛子。不是坏事。说明她在消化,不是逃避。”

陈德厚急切地转过头:“要多久?”

“因人而异。快的半小时,慢的几个小时。外人插手会打断这个过程,咱们耐心等她消化吧。”

刘桂兰攥著陈德厚的袖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但嘴唇紧紧闭著,一个字都没吭。

她一宿没睡,把这位教授的话烙在心里。

不能让闺女看见自己难受。

所以她拼命咬住嘴唇,不出声。

但她忘了,隔著一层楼板和军工级的隔音墙,女儿根本听不见她。

陈德厚伸手,把老伴的头按到自己肩膀上,轻轻拍著。

屏幕里,陈彦歌维持那个姿势已经半小时了。

陈彦武也一样,坐在对面,没动过。

“不行,她这样不对劲。我得过去看看。”

陈彦文坐不住了,迈开腿就往门口走。

门侧两个安保横跨半步。

“老大。坐下。”陈德厚的声音不大,但像钉子。

陈彦文停住。胸口起伏了几下,退回墙边,后脑勺抵上去,闭了眼。

“我知道了。”

又过了一刻钟左右,屏幕里,陈彦歌终於动了。

她把空杯子放回茶几上,站起身径直往客厅外面走。

陈彦武没跟上去。

他只是站起身,目光追著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走廊拐角。

画面切到走廊监控。

陈彦歌沿著楼梯往二楼走,进了自己的臥室。

陈彦文声音发哑:“我去门口守著。”

这一次,没人拦他。

他三步並两步出了书房,站到那扇门外。一只手贴在门板上,耳朵侧过去。

什么都听不见。

他烦躁地拍了一下门框。“当初谁他妈选的隔音材料?这施工队是给录音棚装修的吧?”

陈德厚和刘桂兰也跟了出来。

陈彦武最后一个上来,靠在走廊窗边,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书房內,医护看著手里的终端嘆了口气。

“用这套设备,比贴著门听准確得多。”

徐曼清摇头:“关心则乱,他们需要离她近一点。”

二人带著设备也来到走廊,平板上的实时数据还在跳。

“平稳。”医护低声说。

走廊里安静下来。

窗外法桐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刘桂兰手上的佛珠偶尔碰出一声动静。

陈彦文在门边蹲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又蹲下去。

两个小时后,门锁发出一声咔嗒。

门开了。

陈彦歌站在门里。

她眼瞼微肿,脸颊上还有水痕,但面容沉静。

她扫了一眼走廊里的所有人。

爸、妈、大哥、弟弟。

目光最后落在陈彦武身上。

“老弟。別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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