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乱(求追读)
他看向皮埃尔,这名洋人脸上噙著素、淡的笑意。
演戏。
演戏。
江思贫开始演戏,他衝著巡警喊:“维持秩序!维持秩序!”
人海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翻滚,到处是惊恐的面孔,到处是推搡的手臂,到处是踩掉的鞋子。
陈远抓紧了陈蓉的手腕子。
“跟我走。”他声音不大,但很稳。
陈蓉的脸色有点白,但她没有慌,跟著陈远,在人群里挤出一条路。
他们朝东海盐仓的东墙根走去,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冠极大,枝繁叶茂,能遮出一片阴凉,也能挡住人群的衝击。
树下有棋盘。
是姚內景方才和三名死士聊“人皮”一事的棋盘。
陈远拉著蓉姐儿,走过老槐树,继续往外走。
他在寻找。
他在寻找黄包车。
在大团路上,有黄包车夫正往这边赶,生乱,自然有逃离的人要乘坐黄包车。
陈远把蓉姐儿送上黄包车。
陈蓉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你去哪?”
“救人。”陈远说完,鬆开她的手,转身挤进了人群。
陈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陈远已经不见了。
车夫甩开步子,黄包车,渐渐远离南厢的祸乱,朝著沪东,朝著广民胡同奔去。
陈远在人群里穿梭。
他的方向很明確,朝著三岔路口的正中央,朝著林美心的方向。
但林美心不在那里了。
她在人群里,被女学生们围在中间,像一叶扁舟被波涛裹挟。女学生们大多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没见过这种场面,有的在哭,有的在尖叫,有的抱著横幅瑟瑟发抖。
林美心站在她们中间,脸色依旧平静,但眼神变了。不是害怕,是愤怒。她看著四周惊慌失措的人群,看著远处戏台上皮埃尔嘴角的笑容,看著巡警们手忙脚乱地维持秩序,她什么都明白了。
这是一场阴谋。
一场针对她的阴谋。
不,不是针对她,是针对这次游行,针对反西法租界西扩的声音,针对林家,针对所有阻碍西法租界西扩的人。
她的拳头攥紧了。
玄级下品的气血在体內涌动,像一条蛰伏的龙,隨时可以腾空而起。但她忍住了。不能动手,一动手就中了圈套。暴徒还没出现,她不能先动手。
她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女学生们说:“不要慌,手拉手,跟著我,往东海盐仓的方向走。那里有围墙,可以靠墙。”
女学生们颤抖著,手拉手,跟著她,一步一步,朝东海盐仓的方向挪动。
但人太多了。
四面八方都是人,推著她们,挤著她们,像洪水裹挟著泥沙,身不由己。
林美心的眉头皱了起来。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从人群中挤出来,逆著人流,朝她走来。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像是脚下生了根。人潮涌过来,到了他身边,就自动分开,像水流遇到了礁石。
白粗布汗衫,黑布长裤,年轻的脸,平静的眼神。
陈远。
林美心不认得他。
刚才在人群中对视的那一瞬,她就记住了这张脸。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那种平静。在到处都是惊慌面孔的人群里,只有这张脸是平静的。
“跟我走。”陈远走到她面前,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林美心看著他,没有动。
“你是谁?”她的声音很冷。
“救你的人。”陈远说,“皮埃尔安排了暴徒,混在人群里,马上就要动手了。他的目標是你,是这次游行,是林家。你如果在这里被抓或者受伤,游行就完了,反西扩的声音就小了。”
林美心的眼神闪了闪。
她看著陈远,看了几息,然后问:“你怎么知道?”
陈远的声音,突然变得比林美心更冷:
“现在不是怀疑的时候。”
林美心的脸色变了。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皮埃尔,但她没想到,皮埃尔的动作这么快,布局这么周密。
“我不需要你救。”她说,“我是玄级下品,这些人伤不了我。”
“但你身边这些女学生呢?”陈远看了一眼她身后瑟瑟发抖的小姑娘们,“你一个人能护住几个?”
林美心沉默了。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学生们,又看了一眼陈远,然后点了点头。
“怎么走?”
“东海盐仓,东墙根,老槐树下。那里人少,有围墙可以靠,不容易被围攻。我姐姐在那里,你先带学生过去,我来断后。”
林美心又看了陈远一眼。
这一次,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感激,是重新审视。
“你叫什么名字?”
“陈远。”
“林美心。”
陈远只是沉著开口:“走。”
她带著女学生们,朝东海盐仓的东墙根移动。陈远走在队伍的最后面,背对著她们,面对著人群。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像一把刀,在寻找猎物。
他找到了。
大鬍子。
那个皮埃尔的隨从,穿著黑色礼服,礼帽压得很低,混在人群中,正在朝这个方向靠近。他的身后,还跟著四五个人,都是男人,穿著各色衣服,但走路的姿態一模一样:步伐沉稳,每一脚都踩著气血运行的节拍。
武夫。
至少五个武夫。
陈远的心沉了沉。
五个武夫,看去都是黄级下品,那个大鬍子,是黄级中品。他这个黄级下品,一个人,要拦住他们,难度不小。
但不是不可能。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脑子转得飞快。
他看到地上有一滩油,是生煎馒头摊被挤翻后洒出来的,亮汪汪的一大片,泛著金黄色的光。
他看到路边有一个煤炉,炉子上坐著一壶水,水已经烧开了,壶嘴冒著白气,咕嘟咕嘟地响。
他看到墙角堆著一摞竹竿,是搭戏台剩下的,大约七八根,每根都有两三米长,拇指粗细。
他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杀意的笑。
大鬍子越来越近了。
他带著那五个人,从人群里挤出来,像几条鯊鱼嗅到了血腥味,朝林美心的方向游去。他们的目標很明確,就是林美心。
陈远动了。
他一脚踢翻那个煤炉。
煤炉倒在地上,开水壶摔碎了,滚烫的开水溅出来,泼在油汪汪的地面上。油遇热,立刻燃起来,火苗躥起半人高,形成一道火墙,挡在大鬍子和林美心之间。
大鬍子停下了脚步。
他的脸色变了,不是因为火,而是因为陈远。
他看著陈远,看著这个穿著白粗布汗衫、黑布长裤的年轻人,看著他那张平静的脸,看著他那双没有波澜的眼睛。
“你是谁?”大鬍子的中文很流利。
“挡路的人。”陈远说,“这条路不通,换个方向走吧。”
大鬍子的嘴角抽了抽。
他看了一眼火墙,又看了一眼陈远,然后笑了。
“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知道。”陈远说,“皮埃尔的人。”
“不错,的確是我的人。”
漫天火,有话音轻飘飘、戏謔地浮出。
火墙的另一边,人群里,有一个人正在朝他走来。
金髮,深邃眼眶,高鼻樑,薄嘴唇,嘴角带著笑。
皮埃尔。
他的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手杖。手杖的顶端是银质的,雕刻著一个狮头,狮子的眼睛是两颗红宝石,在火光里闪著血一样的光。
皮埃尔走到火墙边,停下。
他隔著火墙,看著陈远。
“英雄救美,你们最爱玩的把戏。”皮埃尔讽刺,目光剜著林美心,却根本不正眼看陈远。
陈远没有说话。
他在看皮埃尔的气血精。
气,如渊如岳。
血,如江如河。
精,如日如月。
他看不出皮埃尔的品级。
不是看不出,是看不透。皮埃尔的气血精像一片大海,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深不见底。
至少是玄级中品。
甚至有可能是玄级上品,再向地级门槛探手染指。
皮埃尔举起手杖,隔著火墙,指向陈远。
“你杀了让·马丹。”
不是疑问,是陈述。
陈远没有表情,他平和、淡然。
皮埃尔知道了。
他怎么会知道?人皮还在贺重铸怀里,三个死士已经处理乾净了,明訶客栈的掌柜也被嚇破了胆,不敢说出去。
皮埃尔怎么会知道?
皮埃尔笑了。
“让·马丹的气息,在人皮上。人皮在你的人身上,我感应到了。”他顿了顿,“人皮和制皮人之间,有感应。你杀了让·马丹,拿了人皮,我就能感应到。”
陈远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没想到,人皮还有这个功能。
“把人皮还给我。”皮埃尔说,“我可以不杀你。”
陈远看著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就算把人皮还回去,皮埃尔也不会放过他。皮埃尔知道他杀了让·马丹,知道他知道人皮的秘密,他不可能让一个知道秘密的人活著离开。
皮埃尔也知道陈远知道这一点。
所以他没有再说话。
他迈步,跨过火墙。
火苗舔舐著他的裤腿,他的裤腿烧著了,但他没有在意。他一步步走过来,裤腿上的火越烧越旺,像两条火龙缠绕著他的小腿。
但他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
仿佛烧的不是他的腿,是一截木头。
陈远后退了一步。
他不怕死,但他不想死在这里。
林美心凑上前,站在了陈远的肩旁。她握紧拳头,玄级下品的气血在体內涌动,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她要出手了。
但有人比她更快。
一个人影从川沙路的方向衝过来,速度极快,像一道闪电。
那人穿著一身白袍,白鞋,手里摇著一把有点禿了、黄了、干透了、如蝉翼的蒲扇。
姚內景。
他衝过来,挡在陈远面前,面对著皮埃尔。
蒲扇一摇,声音脆、朗、醇、厚:
“皮埃尔,沪海不是你的租界,轮不到你来撒野。”
皮埃尔停下脚步。
他看著姚內景,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警惕。
是忌惮。
“姚內景。”皮埃尔念出这个名字,一字一顿,“你不是说过,不再管閒事了吗?”
姚內景笑了,蒲扇一指陈远:“这个后生,老夫看著顺眼。他的閒事,老夫管定了。”
皮埃尔的嘴唇抿紧了。
他看著姚內景,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裤腿上的火还在烧,但他没有拍灭。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像是踩在自家花园的石板路上。
火墙在他身后渐渐熄灭,只剩下裊裊青烟。
人群还在惊慌,巡警还在吹哨,女学生们还在发抖。
陈远站在老槐树下,靠著树干,表情仍旧未变,但眼神却凌然冽然,同时,还有直面这名在沪海武界三十九连胜的玄级武师时的重压,重压压得喘不上气。
林美心站在他面前,看著他,眼神复杂。
姚內景摇著蒲扇,站在一旁,笑眯眯的,像看戏。
“林大小姐。”姚內景开口,“这个后生救了你一命,你是不是该请他吃顿饭?”
林美心的脸,难得地红了一下。
她看著陈远,开口,声音不像之前那么冷了,多了几分柔和。
“陈远,明天中午,我家在极司非尔路有间茶楼,叫『听雨轩』,你来,我请你喝茶。”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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