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宋家,润福来商行(求追读)
“新来的?”
“是。”
“哪里来的?”
“乡下来的。”
余嘉成笑了笑。
笑得恰到好处。
不諂媚,不冷淡。
像穷人面对有钱人时该有的那点小心,也像年轻人初入场面时该有的那点拘谨。
“乡下活不下去,来沪海討口饭吃。”
宋继成没有再问。
宋廷樺却一直盯著余嘉成。
目光在他身上转来转去,像在打量一件货物,估斤两,看成色,盘算值不值钱。
忽然,他开口。
声音年轻,却阴沉。
“我听说,酥身楼的宝官,手上都有点功夫。”
他看著余嘉成。
“摇骰子,发牌,门清。你既然是宝官,露一手给我们看看。”
余嘉成看他一眼。
没有推辞。
伸手拿起骰子筒。
不摇。
只是把骰子筒翻过来,扣在桌上。
筒口朝下。
然后,他抬手。
骰子筒下。
六枚骰子整整齐齐码成一列。
每一枚,都是红四点朝上。
红点如血。
一线排开。
“六杯红。”
余嘉成平声。
宋廷樺脸色变了。
宋继成脸色没变。
但眼神变了。
不是惊讶。
是警觉。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你叫什么名字?”宋继成问。
“余嘉成。”
“余嘉成。”
宋继成重复一遍。
像在嘴里品一味药。
苦不苦,毒不毒,要先尝。
他站起身。
“今晚不玩了,改天再来。”
转身。
朝门口走。
宋廷樺和周帐房跟上。
两个保鏢先一步开门,站在门外。
宋继成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帮我传个话。”
声音沙哑。
每个字却清楚。
“告诉宝葫芦街各位老板,我宋继成长子,在大宽路上被人打死。打人的,是两个年轻人。”
“一叫冯肃。”
“一叫贺重铸。”
“这个冯肃,是正梁武馆学徒。”
他顿了顿。
屋內灯火轻晃。
留声机女腔还在甜腻地唱,仿佛唱给死人听。
宋继成再开口:“谁帮我找到这两个人,我宋继成欠他一个人情。”
“谁帮我杀了这两个人,我宋继成送他半个润福来。”
说完。
他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
下楼。
再远。
最后被酥身楼里的笑声、酒声、骰声吞没。
雅间安静下来。
只剩留声机沙沙转著。
甜腻女腔一声一声,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余嘉成坐在桌前。
看著骰子筒。
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凉了。
又苦,又涩。
他慢慢咽下。
一口。
一口。
然后,在心里,向家主陈远匯报今晚一切。
每一个字。
广民胡同336號。
陈远没有睡。
偏房里点著一盏煤油灯。
灯芯挑得很低。
火苗只有黄豆大,昏黄,摇晃,把墙上那两身西装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两个站在暗里的无脸人。
陈蓉已经睡了。
隔壁传来均匀呼吸声。
轻。
稳。
像一只终於收翅的小鸟。
陈远坐在椅上,闭著眼。
手里捏一枚铜钱。
铜钱在指间转。
正。
反。
正。
反。
余嘉成的匯报,一个字不漏,传进他耳中。
宋继成在找冯肃和贺重铸。
宋继成知道冯肃是正梁武馆学徒。
宋继成开了价码。
找到人,欠一个人情。
杀了人,送半个润福来。
铜钱停住。
陈远睁眼。
凤眼轻眯。
宋继成。
润福来商行老板。
南北货生意。
年流水几万大洋。
沪东商界有头有脸,和胡家、钱家都有往来。
长子宋廷坤被打死,他要报仇,天经地义。
可偏偏,他要报仇的人,背后是陈远。
那这天经地义,便成了无经无义。
宋廷坤嘴贱,惹了陈远。
该死。
宋继成丧了长子,想寻仇。
再敢惹陈远。
也该死。
既然宋家该死。
那润福来商行,合该为陈远所有。
念头一起。
心思如墨,洇开。
宋继成能查到冯肃在正梁武馆,不是巧合。
此人经营沪东多年,消息灵,路子多,鼻子像狗,眼睛像鹰。能查到这一步,就说明他已顺著线摸到了近处。
再让他查下去。
迟早查到冯肃、贺重铸背后还有人。
迟早查到陈远头上。
与其等他查上门来。
不如先送他一程。
陈远把铜钱放在桌上。
起身。
走到窗前。
窗外,广民胡同黑漆漆。
远处几户人家还亮著灯,昏黄一团,像瞌睡人的眼。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潮气,也带淡淡腥味。
那是胰脂码头方向飘来的味道。
水腥。
油腥。
人腥。
明天,麦晴会安排第二次杀人任务。
杀谁,还不知道。
但陈远已经打定主意。
他要杀宋继成。
润福来商行。
他要吃下去。
这不是衝动。
是算计。
宋继成经营多年,润福来的生意网、人脉路、帐本钱、货源线,哪一样都不是一刀能砍出来的。若能吃下润福来,陈远在沪东便不再只是一个住在贫民胡同里的亡命徒。
他会有根。
有铺面。
有帐房。
有钱流。
有能藏刀、藏人、藏命的壳。
但怎么吃?
直接杀宋继成,不够。
润福来会落到宋廷樺手里。
那年轻人,余嘉成虽只见一面,却已看出,不是省油灯。
杀一个老的,来一个小的。
杀不完。
要吃,便要连根拔。
陈远手指在窗台轻叩。
一下。
一下。
不急。
不乱。
他想起一个人。
麦晴。
沙班身边的女人。
胡家义子和沪东暗帐之间的桥。
一个在男人堆里活下来,还能活得艷、冷、稳的女人。
她对沪东商界的了解,远在陈远之上。
若她帮忙,吃润福来,会容易很多。
但麦晴凭什么帮他?
陈远嘴角微微上扬。
因为麦晴需要他。
沙班也需要他。
他们需要一把刀,去杀他们不方便杀的人。
陈远需要他们的资源、人脉、情报。
互相利用。
各取所需。
只要陈远还能杀人,还能杀得乾净,杀得有用,麦晴就会帮他。
至少,会递给他一个可以下刀的位置。
陈远回到桌前。
坐下。
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一支笔。
落笔。
墨跡凝在纸上。
“宋继成。”
“润福来。”
六个字。
像六颗钉子。
钉进夜里。
他把纸折好,塞进怀中。
灯芯忽然跳了一下。
火苗忽明忽暗。
陈远的脸在光影里明灭。
唯有那双眼睛,始终亮。
亮得像两颗寒星。
夜深了。
宝葫芦街的热闹还没散。
红灯笼在夜风里轻晃,街面偶尔有黄包车驶过,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嚕咕嚕。酥身楼里,笑声、叫声、骰子声、留声机女腔,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杂烩汤,咕嘟咕嘟冒泡。
余嘉成仍在二楼雅间。
面前换了一拨客人。
三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喝得脸红脖子粗,拍桌大喊:“开!”
“开!”
“开!”
余嘉成面无表情,摇骰,落筒,开。
三个六。
天宝。
通吃。
“娘的,又是你贏!”
一人骂骂咧咧,掏出大洋,扔到桌上。
银元叮噹响。
余嘉成收钱。
脸上依旧没表情。
他的心思,不在这张赌桌。
在宋继成。
藏青绸缎长衫。
微微发福的肚子。
淡眉。
亮眼。
沙哑如砂纸磨铁的声音。
“谁帮我找到这两个人,我宋继成欠他一个人情。”
“谁帮我杀了这两个人,我宋继成送他半个润福来。”
半个润福来。
余嘉成在心里默算。
润福来家產,少说十万大洋。
半个润福来,五万。
五万大洋,足够让沪东一半亡命徒眼珠发红,足够让许多平日里讲义气的人,把义气卷吧卷吧塞进裤襠。
可宋继成不知道。
他要找的人,背后站著陈远。
而陈远,已经准备先下手。
余嘉成放下骰子筒。
端起茶盏。
喝了一口。
茶还是凉的。
凉茶苦。
但他已经习惯。
城隍庙胡同169號。
夜风从窗欞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油灯忽明忽暗。
赵淑敏坐在床边。
手里捏一块帕子。
帕子上绣鸳鸯,本该喜庆,此刻却被汗水浸得湿软,像一块快要烂掉的皮。
她脸上还有泪痕。
但不哭了。
床上的男人睡得沉。
贺重铸。
敦实,壮硕,像一头蛮牛。
此刻打著轻微鼾声,眉头微皱,像梦里也在杀人,也在赶路,也在听陈远吩咐。
他后背有几道新伤。
白日杀让·马丹时留下的。
伤口已结痂,暗红,硬硬地伏在肌肉上,像几条死去的小蜈蚣。
赵淑敏看著他。
看很久。
然后起身,走到书房门口。
推开门。
书房黑漆漆。
只有窗外漏进一点月光,落在小榻上。
小榻空空。
枕头歪在一旁,被子叠得整齐。
整齐得像从来没人睡过。
赵淑敏站在门口。
不动。
脑海里,那个画面又翻上来。
枕头。
幼儿。
脸。
闷声。
挣扎。
抽搐。
最后,平静。
她当时没有哭。
回寢房后,才哭。
不是后悔。
是害怕。
她害怕的不是杀了人。
是杀了人之后,发现自己一点都不后悔。
那个孩子,是张逢的种。
是张家的人。
她不杀他,他长大了,便可能来找她报仇,找贺重铸报仇。
她杀他,是自保。
可自保,非要杀人吗?
杀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赵淑敏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再没有退路。
张家灭门。
她手上沾著张逢孤儿的血。
这血,洗不乾净。
可她不后悔。
真的不后悔。
只是累。
累得不想说话,不想动,不想哭,也不想再想。
她关上书房门。
回到寢房。
在贺重铸身边躺下。
男人翻身,粗壮手臂搭在她腰上,把她搂进怀里。
他身上温度很高。
像火炉。
烤得赵淑敏浑身发烫。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所有念头都压下去。
睡吧。
明天,又是新一天。
新一天。
新血。
新帐。
新人命。
广民胡同336號。
陈远吹灭煤油灯。
黑暗立刻涌入,填满整间屋子。
窗外月光淡,只能隱约看见桌椅轮廓。墙上那两身西装,在暗影里像两个人影,静静站著,仿佛等他穿上,也等他脱下一层旧皮。
陈远躺在床上。
闭眼。
脑子里仍转著润福来。
宋继成。
——
——
润福来商行。
南北货。
年流水几万大洋。
要吃掉这个商行,光杀宋继成不够。
还得控帐本,控掌柜,控货栈,控客商,控车船,控那些在生意里看似不起眼、实则一断便满盘散架的线。
这些东西,不是一日两日能做成。
但陈远不急。
他有刀。
而且不止一把。
贺重铸。
冯肃。
蔡子贤。
罗道成。
余嘉成。
五个死士。
五枚棋子。
贺重铸能打能杀,蛮牛披甲,冲阵最利。
冯肃在正梁武馆做臥底,像一根扎进肉里的细刺,眼下不疼,日后可要命。
蔡子贤心思縝密,適合谋算,適合补漏,適合把乱线一根根捋直。
罗道成手脚灵,眼睛贼,偷情报、摸门路、探消息,是一只好夜鼠。
余嘉成在酥身楼做宝官,能接触沪东三教九流,赌桌上听来的话,有时比报纸、衙门、巡捕房都真。
五个人。
五颗子。
散在沪东不同角落。
而陈远,是执棋的人。
他只需要想清楚。
先落哪一子。
再杀哪一片。
润福来,只是开始。
陈远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闭眼。
窗外,风停了。
广民胡同彻底安静。
远处胰脂码头方向,偶尔传来一声汽笛。
低。
沉。
长。
像一声嘆息,在夜色里缓缓散开。
明天。
还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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