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来的?”

“是。”

“哪里来的?”

“乡下来的。”

余嘉成笑了笑。

笑得恰到好处。

不諂媚,不冷淡。

像穷人面对有钱人时该有的那点小心,也像年轻人初入场面时该有的那点拘谨。

“乡下活不下去,来沪海討口饭吃。”

宋继成没有再问。

宋廷樺却一直盯著余嘉成。

目光在他身上转来转去,像在打量一件货物,估斤两,看成色,盘算值不值钱。

忽然,他开口。

声音年轻,却阴沉。

“我听说,酥身楼的宝官,手上都有点功夫。”

他看著余嘉成。

“摇骰子,发牌,门清。你既然是宝官,露一手给我们看看。”

余嘉成看他一眼。

没有推辞。

伸手拿起骰子筒。

不摇。

只是把骰子筒翻过来,扣在桌上。

筒口朝下。

然后,他抬手。

骰子筒下。

六枚骰子整整齐齐码成一列。

每一枚,都是红四点朝上。

红点如血。

一线排开。

“六杯红。”

余嘉成平声。

宋廷樺脸色变了。

宋继成脸色没变。

但眼神变了。

不是惊讶。

是警觉。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你叫什么名字?”宋继成问。

“余嘉成。”

“余嘉成。”

宋继成重复一遍。

像在嘴里品一味药。

苦不苦,毒不毒,要先尝。

他站起身。

“今晚不玩了,改天再来。”

转身。

朝门口走。

宋廷樺和周帐房跟上。

两个保鏢先一步开门,站在门外。

宋继成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帮我传个话。”

声音沙哑。

每个字却清楚。

“告诉宝葫芦街各位老板,我宋继成长子,在大宽路上被人打死。打人的,是两个年轻人。”

“一叫冯肃。”

“一叫贺重铸。”

“这个冯肃,是正梁武馆学徒。”

他顿了顿。

屋內灯火轻晃。

留声机女腔还在甜腻地唱,仿佛唱给死人听。

宋继成再开口:“谁帮我找到这两个人,我宋继成欠他一个人情。”

“谁帮我杀了这两个人,我宋继成送他半个润福来。”

说完。

他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

下楼。

再远。

最后被酥身楼里的笑声、酒声、骰声吞没。

雅间安静下来。

只剩留声机沙沙转著。

甜腻女腔一声一声,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余嘉成坐在桌前。

看著骰子筒。

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凉了。

又苦,又涩。

他慢慢咽下。

一口。

一口。

然后,在心里,向家主陈远匯报今晚一切。

每一个字。

广民胡同336號。

陈远没有睡。

偏房里点著一盏煤油灯。

灯芯挑得很低。

火苗只有黄豆大,昏黄,摇晃,把墙上那两身西装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两个站在暗里的无脸人。

陈蓉已经睡了。

隔壁传来均匀呼吸声。

轻。

稳。

像一只终於收翅的小鸟。

陈远坐在椅上,闭著眼。

手里捏一枚铜钱。

铜钱在指间转。

正。

反。

正。

反。

余嘉成的匯报,一个字不漏,传进他耳中。

宋继成在找冯肃和贺重铸。

宋继成知道冯肃是正梁武馆学徒。

宋继成开了价码。

找到人,欠一个人情。

杀了人,送半个润福来。

铜钱停住。

陈远睁眼。

凤眼轻眯。

宋继成。

润福来商行老板。

南北货生意。

年流水几万大洋。

沪东商界有头有脸,和胡家、钱家都有往来。

长子宋廷坤被打死,他要报仇,天经地义。

可偏偏,他要报仇的人,背后是陈远。

那这天经地义,便成了无经无义。

宋廷坤嘴贱,惹了陈远。

该死。

宋继成丧了长子,想寻仇。

再敢惹陈远。

也该死。

既然宋家该死。

那润福来商行,合该为陈远所有。

念头一起。

心思如墨,洇开。

宋继成能查到冯肃在正梁武馆,不是巧合。

此人经营沪东多年,消息灵,路子多,鼻子像狗,眼睛像鹰。能查到这一步,就说明他已顺著线摸到了近处。

再让他查下去。

迟早查到冯肃、贺重铸背后还有人。

迟早查到陈远头上。

与其等他查上门来。

不如先送他一程。

陈远把铜钱放在桌上。

起身。

走到窗前。

窗外,广民胡同黑漆漆。

远处几户人家还亮著灯,昏黄一团,像瞌睡人的眼。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潮气,也带淡淡腥味。

那是胰脂码头方向飘来的味道。

水腥。

油腥。

人腥。

明天,麦晴会安排第二次杀人任务。

杀谁,还不知道。

但陈远已经打定主意。

他要杀宋继成。

润福来商行。

他要吃下去。

这不是衝动。

是算计。

宋继成经营多年,润福来的生意网、人脉路、帐本钱、货源线,哪一样都不是一刀能砍出来的。若能吃下润福来,陈远在沪东便不再只是一个住在贫民胡同里的亡命徒。

他会有根。

有铺面。

有帐房。

有钱流。

有能藏刀、藏人、藏命的壳。

但怎么吃?

直接杀宋继成,不够。

润福来会落到宋廷樺手里。

那年轻人,余嘉成虽只见一面,却已看出,不是省油灯。

杀一个老的,来一个小的。

杀不完。

要吃,便要连根拔。

陈远手指在窗台轻叩。

一下。

一下。

不急。

不乱。

他想起一个人。

麦晴。

沙班身边的女人。

胡家义子和沪东暗帐之间的桥。

一个在男人堆里活下来,还能活得艷、冷、稳的女人。

她对沪东商界的了解,远在陈远之上。

若她帮忙,吃润福来,会容易很多。

但麦晴凭什么帮他?

陈远嘴角微微上扬。

因为麦晴需要他。

沙班也需要他。

他们需要一把刀,去杀他们不方便杀的人。

陈远需要他们的资源、人脉、情报。

互相利用。

各取所需。

只要陈远还能杀人,还能杀得乾净,杀得有用,麦晴就会帮他。

至少,会递给他一个可以下刀的位置。

陈远回到桌前。

坐下。

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一支笔。

落笔。

墨跡凝在纸上。

“宋继成。”

“润福来。”

六个字。

像六颗钉子。

钉进夜里。

他把纸折好,塞进怀中。

灯芯忽然跳了一下。

火苗忽明忽暗。

陈远的脸在光影里明灭。

唯有那双眼睛,始终亮。

亮得像两颗寒星。

夜深了。

宝葫芦街的热闹还没散。

红灯笼在夜风里轻晃,街面偶尔有黄包车驶过,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嚕咕嚕。酥身楼里,笑声、叫声、骰子声、留声机女腔,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杂烩汤,咕嘟咕嘟冒泡。

余嘉成仍在二楼雅间。

面前换了一拨客人。

三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喝得脸红脖子粗,拍桌大喊:“开!”

“开!”

“开!”

余嘉成面无表情,摇骰,落筒,开。

三个六。

天宝。

通吃。

“娘的,又是你贏!”

一人骂骂咧咧,掏出大洋,扔到桌上。

银元叮噹响。

余嘉成收钱。

脸上依旧没表情。

他的心思,不在这张赌桌。

在宋继成。

藏青绸缎长衫。

微微发福的肚子。

淡眉。

亮眼。

沙哑如砂纸磨铁的声音。

“谁帮我找到这两个人,我宋继成欠他一个人情。”

“谁帮我杀了这两个人,我宋继成送他半个润福来。”

半个润福来。

余嘉成在心里默算。

润福来家產,少说十万大洋。

半个润福来,五万。

五万大洋,足够让沪东一半亡命徒眼珠发红,足够让许多平日里讲义气的人,把义气卷吧卷吧塞进裤襠。

可宋继成不知道。

他要找的人,背后站著陈远。

而陈远,已经准备先下手。

余嘉成放下骰子筒。

端起茶盏。

喝了一口。

茶还是凉的。

凉茶苦。

但他已经习惯。

城隍庙胡同169號。

夜风从窗欞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油灯忽明忽暗。

赵淑敏坐在床边。

手里捏一块帕子。

帕子上绣鸳鸯,本该喜庆,此刻却被汗水浸得湿软,像一块快要烂掉的皮。

她脸上还有泪痕。

但不哭了。

床上的男人睡得沉。

贺重铸。

敦实,壮硕,像一头蛮牛。

此刻打著轻微鼾声,眉头微皱,像梦里也在杀人,也在赶路,也在听陈远吩咐。

他后背有几道新伤。

白日杀让·马丹时留下的。

伤口已结痂,暗红,硬硬地伏在肌肉上,像几条死去的小蜈蚣。

赵淑敏看著他。

看很久。

然后起身,走到书房门口。

推开门。

书房黑漆漆。

只有窗外漏进一点月光,落在小榻上。

小榻空空。

枕头歪在一旁,被子叠得整齐。

整齐得像从来没人睡过。

赵淑敏站在门口。

不动。

脑海里,那个画面又翻上来。

枕头。

幼儿。

脸。

闷声。

挣扎。

抽搐。

最后,平静。

她当时没有哭。

回寢房后,才哭。

不是后悔。

是害怕。

她害怕的不是杀了人。

是杀了人之后,发现自己一点都不后悔。

那个孩子,是张逢的种。

是张家的人。

她不杀他,他长大了,便可能来找她报仇,找贺重铸报仇。

她杀他,是自保。

可自保,非要杀人吗?

杀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赵淑敏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再没有退路。

张家灭门。

她手上沾著张逢孤儿的血。

这血,洗不乾净。

可她不后悔。

真的不后悔。

只是累。

累得不想说话,不想动,不想哭,也不想再想。

她关上书房门。

回到寢房。

在贺重铸身边躺下。

男人翻身,粗壮手臂搭在她腰上,把她搂进怀里。

他身上温度很高。

像火炉。

烤得赵淑敏浑身发烫。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所有念头都压下去。

睡吧。

明天,又是新一天。

新一天。

新血。

新帐。

新人命。

广民胡同336號。

陈远吹灭煤油灯。

黑暗立刻涌入,填满整间屋子。

窗外月光淡,只能隱约看见桌椅轮廓。墙上那两身西装,在暗影里像两个人影,静静站著,仿佛等他穿上,也等他脱下一层旧皮。

陈远躺在床上。

闭眼。

脑子里仍转著润福来。

宋继成。

——

——

润福来商行。

南北货。

年流水几万大洋。

要吃掉这个商行,光杀宋继成不够。

还得控帐本,控掌柜,控货栈,控客商,控车船,控那些在生意里看似不起眼、实则一断便满盘散架的线。

这些东西,不是一日两日能做成。

但陈远不急。

他有刀。

而且不止一把。

贺重铸。

冯肃。

蔡子贤。

罗道成。

余嘉成。

五个死士。

五枚棋子。

贺重铸能打能杀,蛮牛披甲,冲阵最利。

冯肃在正梁武馆做臥底,像一根扎进肉里的细刺,眼下不疼,日后可要命。

蔡子贤心思縝密,適合谋算,適合补漏,適合把乱线一根根捋直。

罗道成手脚灵,眼睛贼,偷情报、摸门路、探消息,是一只好夜鼠。

余嘉成在酥身楼做宝官,能接触沪东三教九流,赌桌上听来的话,有时比报纸、衙门、巡捕房都真。

五个人。

五颗子。

散在沪东不同角落。

而陈远,是执棋的人。

他只需要想清楚。

先落哪一子。

再杀哪一片。

润福来,只是开始。

陈远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闭眼。

窗外,风停了。

广民胡同彻底安静。

远处胰脂码头方向,偶尔传来一声汽笛。

低。

沉。

长。

像一声嘆息,在夜色里缓缓散开。

明天。

还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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