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你母亲那里,我可不好开口。”

“母亲那里儿臣自去说。”朱允炆接得乾脆,“儿臣並非一时兴起。”

他停了停,斟酌了一遍之后才开口。

“儿臣自幼在应天府,读的是圣贤书,习的是典章制度,却从未出过城。

州县是什么模样,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赋税徭役落在寻常人家身上是轻是重。

这些,儿臣一概不知。”

“书上写民为邦本,儿臣背得烂熟,却不知这个民字究竟指的是哪些人、过的是哪种日子。”

朱標没有打断他。

“父亲此去关中,是奉皇祖父之命考察山川形势、体察民情。

儿臣若能隨行,哪怕只是在旁看著,也比在东宫里对著书本揣摩强得多。”

“將来若有幸为父亲分忧,也不至於坐在高处,说的全是何不食肉糜的话。”

槐荫里风过,树叶哗啦啦响了一阵。

朱標把手里那枚白子翻来覆去转了几圈,没什么反应。

“你说的这些。”朱標终於开口,语气不辨喜怒,“是自己想的,还是有人替你谋划?”

“儿臣自己想的。”

“嗯。”朱標点点头,把那枚白子放回棋盒。

“想法是好的,但此事不是我一人能定。”

朱允炆心里微微一沉,面上却没动。

“你皇祖父若不点头,我说什么都没用。”

朱標抬眼看他,唇角带笑。

“此事我会告诉你皇祖父,他老人家如何定夺,便不是你我能揣摩了。”

“儿臣明白。”

“明白就好,去寻你母亲罢。”

朱標站起身,拍了拍袍子。

朱允炆起身行礼,目送朱標往內殿方向走去。

直到朱標拐过迴廊不见了,朱允炆才收回目光,弯腰將棋盒盖上,一枚一枚收拾残局。

……

內殿里,朱標坐回书案后,手边放著一卷尚未批完的文书,却没有提笔。

方才院中那番话,说得条理分明、有理有据。

尤其是那句“何不食肉糜”,深得他心。

这不像一个十五岁少年能隨口说出来的。

朱標把玩著案上的镇纸,眉间浮起一丝极淡的思虑。

允炆这三个月確实变了不少。

读书用功,举止沉稳,连说话的分寸都老练了许多。

从前这孩子性子偏软,遇事犹豫,鲜少主动开口提什么要求。

如今能把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恰恰搔在痒处。

变化太大,便不能不留心。

倒不是疑心这孩子有什么不好的心思,而是背后若有人引导,他作为父亲,不能不知道是谁。

朱標提起案上一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搁下茶盏,对门外唤了一声。

“来人。”

门外候著的近侍躬身进来,垂首听命。

“去把刘安叫来。”

刘安是东宫詹事府典簿,专掌日常文书往来与人事记档之事,为人谨细,嘴也严实。

不消多时便到了殿外,整了整衣冠,碎步入內行礼。

“臣刘安参见殿下。”

朱標隨口问道:“允炆这几个月的起居,你那边可有记录?”

刘安一愣,旋即答道。

“回殿下,二公子的日常起居由东宫內侍记录在册,臣这边存有副本。”

“嗯。”朱標顿了顿。

“近三个月来,允炆都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同哪些先生请教过学问,你替我理一份出来。不必惊动旁人,也不必让允炆知道。”

刘安心中一凛,面上不敢多问,只伏首应了声是。

朱標又道:“此外,近来东宫各处可有生面孔出入?外头的人,不拘是勛贵府上的还是朝官家里的,凡与允炆有过接触的,一併查清楚。”

“臣明白。”

“三日之內。”

“是。”

刘安退出殿外时,后背已沁出了一层薄汗。

殿內朱標重新拿起那捲文书,提笔蘸墨,神色已恢復平日的温和从容。

若当真是自己想的,那这孩子倒確实长进了。

若不是……

朱標搁下笔,目光中闪过一丝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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