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脚步一顿。
读书人手上不该有茧。
“你看得倒仔细。”朱標说。
“儿臣看他不像种地的。握笔的人,茧在指节,他满手都是。虎口和掌心的茧,那是握锄头握出来的。”
朱標沉默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华州县衙的大门。
“王忠。”朱標唤了一声。
“在。”
“去查查。”
王忠应声离去。
次日一早,王忠回来报。
华州知县姓刘,举人出身,到任三年。去年冬天修水渠,县衙人手不够,便自己扛锄头下了地去。
朱標听了,默然良久。
“这样的人,为什么没人在摺子里提过?”
没人回答。
九月,队伍抵达西安府。
西安知府率全城官吏跪迎,场面比潼关大了数倍。
朱標下车,与知府寒暄几句,便去了临时的住处。那是一处旧王府改建的驛馆,院子不大,胜在僻静。
朱標住下后,没有急著休息,反而把朱允炆叫到了房中。
“这一路,你觉得如何?”
朱允炆想了想,道:“地方官说的话,大半不可信。”
朱標没有反驳,示意他继续说。
“华州那位刘知县,在当地口碑极好,百姓都说他是好官。可到了上司面前,他一个字不敢多说。反而是那些什么政绩都没有的,在宴席上夸夸其谈。”
朱標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你看到了,朝中那些人也看得到。可天下太大,朝廷看不到的地方更多。”
朱標放下茶盏,忽然转了话题。
“允炆,你觉得西安適合建都吗?”
朱允炆沉默了很长时间。
“父亲真想听?”
“说。”
“不適合。”
朱標抬眼看他:“为什么?”
“西安偏西,距离江南太远。粮食从江南运来,水路经过汉水再到渭河,沿途险滩不计其数。陆路更不用提,翻秦岭的栈道,人走还行,运粮不划算。”
朱允炆停了停,又道:“大唐定都长安是迫不得已。关陇集团根基在此,天子不得不留在这里。可到了后来,长安八次被弃,正是因为粮草供不上。”
朱標听完,没有说话。
烛火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人影。
“这些,回去之后不要急著跟你皇祖父说。”朱標终於开口,声音平静。
朱允炆愣了一下。
“父亲的意思是……”
“你皇祖父心里未必不知道。”朱標淡淡道,“但他需要有人替他去验证。这话不能由你来说,得由我来说。”
朱允炆低下头。
“儿臣明白了。”
十月,关中气温骤降。
秦岭山脊上已见了雪,渭河的水位一天比一天低,露出大片乾裂的河床。
朱標连日奔波,先是实地勘察了西安城周地形,又去了咸阳、凤翔一带查看驻军,回来时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朱允炆看在眼里,嘴上劝不住,只能暗中让周鹤年每日熬一份补气养血的汤药,混在朱標的茶里让他喝下去。
朱標喝了两天,第三天就察觉了。
“这茶怎么有股苦味?”
朱允炆麵不改色:“儿臣让厨房加了点新茶。”
朱標看了他一眼,没拆穿,把茶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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