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忠擦著脸上的汗,开口说道,“那亲兵起先不肯,小的说家里有人晚上睡不好想討点安神药,给了一块碎银才鬆口。”

周鹤年接过药草,先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掰下一小块放在嘴里嚼了嚼。

片刻后,他吐出来,脸色忽然变了。

“二公子,您把那帐目再给我看看。”

朱允炆递过帐本。

周鹤年翻到静神草那一栏,借著灯光仔细看了一遍,又低下头看手中的药草。

灯光下,朱允炆明显看见周鹤年的一张脸越来越难看。

“这味药不叫静神草。”

朱允炆没有说话,等著他往下说。

周鹤年把帐本合上,站起来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確认外头没人,才折返回来,压低声音说道:

“这东西在军中有个名字,叫锁龙草。”

“锁龙?”

“锁龙草少量用確实是安神良药,但军中郎中有一条规矩,太平年月不许开这味药。因为它用多了会上癮,而且……”

周鹤年顿了顿,“这东西在西域,是调製一种慢性神经毒剂的主要配料。”

朱允炆的手指紧紧抓住桌沿。

“什么症状?”

“长期服用,起初是筋骨酸软、嗜睡乏力,与寻常风寒劳倦无异,很难察觉。等到毒入骨髓,人便神志不清,四肢麻木,如同废人。”

周鹤年盯著朱允炆,一字一顿的开口说道:

“还有一种用途。锁龙草是西域一种剧毒蛇毒的唯一解药。那蛇叫铁线蝮,被咬后若无锁龙草,两个时辰必死。军中若有蛇患,也会备一些。”

“不管哪一种,此物都不该以安神之名大量出现在此地,更不该送到太子身边。”

朱允炆沉默了很久。

他盯著桌上那把暗褐色的草药,脑子里飞快转动。

第一,钱虎每日送来的药材里,静神草用量是正常的三十倍,单价虚报了四十倍。

而且送来的静神草,实际是锁龙草。

现在周鹤年又说,锁龙草在西域是神经毒剂的主配料,也是铁线蝮蛇毒的唯一解药。

朱允炆抬起头:“铁线蝮在陕北有吗?”

周鹤年断然摇头:“没有。此蛇只在西域戈壁有,陕北的气候养不活。”

朱允炆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陕北没有铁线蝮。

那锁龙草出现在这里,就只有一种可能。

“父亲每日喝的安神汤里,有没有这味药?”

周鹤年的后背瞬间绷紧了。

“臣从进驛馆起,从未开过静神草。殿下的安神汤是太医院备好的成方,由冯、陈二位太医煎送。”

朱允炆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头月黑风高,卫所方向隱约传来巡夜兵卒的梆子声。

钱虎的背后是谁,他还不知道。但那两个太医在安神汤里有没有动手脚,必须立刻查清楚。

“王忠。”

“小的在。”

“你去办两件事。”

朱允炆转过身,声音压得极低地嘱咐道:

“第一,今夜晚些时候,等那两个太医睡了,想办法把父亲日常喝的安神汤药渣弄一些出来,交给周大夫查验。第二,从今日起,父亲所有的汤药、饮食,不经周大夫过手,不准送进房里。”

王忠应声刚要退下,忽然房门被一把推开。

三人同时回头。

冯太医披头散髮,衣襟散乱,手捧一包草药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扑通跪在朱標房內的地上。

“殿下!”

他声音又尖又颤的喊道,“臣有罪!臣护驾来迟!”

朱標正靠在榻上看公文,闻声坐直了身体。

“请殿下速速拿下妖医周鹤年!”冯太医將手中的药包高高举起,几乎是喊出来的,“此人暗藏剧毒之物,意图对殿下不利!”

朱標的目光扫过冯太医手中的药包,又缓缓移向门边。

门边,朱允炆正站在那里。

他的身后,站著面色铁青的周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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