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屋,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

石头家的堂屋不大,正中间摆著一张缺了角的木桌和几条长凳。

妇人让他们在桌边坐下,转身去倒水。

她从灶台上拿了一个黑陶壶,又从碗柜里拿出五个粗瓷碗。

碗边虽然有缺口,但洗得很乾净。

她提著壶走过来,一碗一碗地倒水,水是温的,不是刚烧开的。

五个人都喝了水,没有人皱眉,没有人露出嫌弃的表情。

时炳德从袖子里摸出一串铜板放在桌上。

“闺女,对不住啊。”时炳德的声音带著歉意。

“来的时候俺也不知道你们过得不好,我们喝完就走,不耽误你。”

妇人的眼睛盯著那串铜板,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伸出手想推回去,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然后整个人滑坐在了地上,手拍著大腿放声大哭。

哭声听得人心里发堵。

“我也不是故意赶你们走的——我们家也不好过啊——”

她的眼泪哗哗地往下流,用袖子擦都擦不过来。

“上个月——上个月我闺女被拉去抵税了——孩他爹——孩他爹跟儿子去县衙求情——被他们打断了腿——”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缩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时蕴站起来走过去,弯下腰扶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扶到凳子上坐下。

“嫂子,別哭了。”时蕴的声音很轻,把桌上的碗往妇人面前推了推。

“喝口水。”

妇人接过碗,还在抽噎,水洒了一半。

她喝了两口,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脸。

“嫂子,我们能不能去看看石头哥?”时蕴说。

妇人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站起来往里走,五个人跟在后面。

穿过堂屋,后面是一个更小的房间,应该是这家的主臥,门帘是茅草做的。

妇人掀开门帘,一股药味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更暗了,一张大木床靠墙放著,床上躺著两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他的一条腿用木板夹著。

旁边躺著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跟他爹长得很像,腿上也绑著木板。

两人听见动静,同时转过头来,看著门口的几人。

妇人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扶著中年男人的后背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当家的,”妇人朝五人努了努嘴,“你舅爷来了。”

石头眨了眨眼,看著时炳德。

时炳德上前一步,走到床边,眼里带著心疼。

“石头,我是你舅爷啊,你小时候,你娘还抱你来过我家咧。你忘了?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大。”

时炳德比划了一下,眼睛扫了一下石头,又扫了一下床上的少年,眼眶热了一下。

他没有做戏,他说的那些话確实是编的,但心疼是真的。

他在朝中做官二十载,见过的“民不聊生”“饿殍遍野”,都是写在纸上的。

他不会因为看了那些就吃不下饭睡不著觉。

但现在,他站在这间昏暗的屋子里。

看著床上躺著的两个人,听著妇人压抑的抽泣,心里止不住的心疼。

石头眼里满是困惑,他不记得自己有过这样一个舅爷啊。

可眼前这个老汉说的话那么真,声音那么亲,看他的眼神那么心疼,他有点不確定了。

时炳德握住他的手,摸了摸他的腿,哽咽著说:“孩啊,你这是咋了?”

这句带著哽咽的话像一把刀,捅进了石头的胸口。

他忍了太久了。

闺女被抓走的时候他没哭,自己跟儿子的腿被打断的时候他没哭。

躺在床上不能动、看著婆娘半夜偷偷抹眼泪的时候他也没哭。

他咬著牙挺著,因为他是一家之主,他倒了这个家就散了。

但此刻,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舅爷,蹲在他床边。

哽咽著问他“孩啊,你这是咋了”,他的眼泪像决了堤的水一样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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