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影!”

趴在桌上的少年终於动了。

他先是闷闷地哼了一声,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著喘不过气来,隨即缓缓撑起了身子。

头疼。

不是普通的疼,是从天灵盖往下劈的那种疼,像有人拿烧红的铁钎在脑仁里搅。

罗影双手撑著桌面,指节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恍惚间睁开眼,看见了低矮的土墙,看见了开裂的窗欞,看见了头顶上方正在缓缓飘散的一缕荧粉残跡。

我是谁?

我在哪?

脑海里同时涌入了两段截然不同的记忆。

一段是——他是华清大学动物研究学系的在读博士,刚刚通过了答辩。

导师拍著他的肩膀说“小罗,论文写得漂亮“,他走出报告厅的时候满脑子都在盘算,全额奖金到手的话,再找家里借一点,是不是够……

不。不对。

另一段记忆猛地涌上来,將前一段冲得支离破碎。

他是罗影。

黑土县青河乡人。

父亲罗长庚,大哥罗川。

家里养著一头【黑水牛】,两只【啄虫鸡】。

他在蒙学读了三年书,明天就是潜鳞书院招生考核的日子。

两段记忆在脑海中翻搅、碰撞、交织,像是两条不同的河硬生生灌进了同一条河道,浪头拍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这是打破了胎中之迷,觉醒了前世宿慧?”

这个念头从混沌的意识深处浮了上来。

这一世,似乎是一个以“御兽”为文明核心,且被高压仙朝体制死死垄断了所有超凡上升通道的封建世界!

在这里,没有机械轰鸣,没有工业革命,一切的交通、农业、甚至天象,都依赖於神兽。

而今天,是他十四岁,在蒙学准备考取县学,领取人生命运分水岭第一只御兽的关键节点!

罗影扶著桌沿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苗子在努力把自己扶正。

教室里几十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的,有无所谓的,也有几个平日跟他不太对付的孩子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

胡师看著他,平静地重复了一遍问题。

“罗影。大乾仙朝立朝三千年不倒,以人族为尊。凭什么?“

罗影张了张嘴。

脑子里一团浆糊,前世的记忆和今生的知识搅在一起,他明明知道答案,可那些字句就像是浸了水的纸,一捏就碎,怎么也拼不成完整的话。

“因为……“

“因为……人族……“

他顿住了,额头上的汗顺著下巴滴落在桌面上,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教室里有人低声笑了一下。

胡师看了他几息。

那道目光里没有责备,甚至没有失望。

或者说,失望早在这半年里已经慢慢积攒过了。

此刻剩下的,更接近於一种无能为力的惋惜。

就像一个老农眼睁睁看著田里最壮的一棵苗,因为缺水,一点一点地蔫下去。

他移开了目光,没有再追问。

“坐下吧。”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前两排的人听见了。

胡师转身面对全班,【彩粉文蝶】从他肩头飞起,翅膀一展,荧粉重新铺散开来,在空中凝成了几行字。

“万兽之中,以人为尊。”

他的语调恢復了先前的沉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有的御兽,虽然名为【脱凡级】,有脱凡级的潜力。

但它们先天生下来,血脉里就刻著『平庸』二字。

哪怕它们累死在地里,其觉醒等级也极难提升,更別提觉醒十级后正式入阶脱凡。

甚至...他们的进化体,也是【脱凡级】。

它们,仅適合劳作陪伴,永远是这世间的最底层。”

“有的兽,生来就註定司掌日月轮转、周天星斗、地府轮迴,操控天地权柄。

所谓神兽,甚至可以说,是规则的化身。”

他停了停,声音微微放低。

“而人族,无法自己掌控伟力。”

“我们不能呼风,不能唤雨,不能移山,不能填海。

论蛮力,人族连一只觉醒1级的【黑水牛】都打不过。”

“但人族有一桩旁的种族都没有的本事——“

【彩粉文蝶】扇翅,荧粉凝成两个大字,悬在所有孩子头顶。

“契约。”

“我们能契约万兽。

能催化它们的潜力,引导它们的进化,帮助它们突破血脉的桎梏。

我们是唯一的辅助种族!”

“更为神奇的是,我们人类的每一个独立个体,皆有不同!我们是不设上限的种族!”

“有的个体,终其一生庸碌无为,连契约一只最弱小的虫子都做不到。

可有的个体,却可以轻易地將天灾般的【神兽】收服!

並且在岁月的长河中,通过独特的认知与学识,帮助【神兽】不断进化!”

“我们,是万兽的老师!”

这番话,如同洪钟大吕,在教室內嗡嗡作响。

那些原本懵懂的孩童,眼中皆是燃起了一团名为『野心』的火苗。

胡师停顿了片刻,看著下方一张张通红的小脸,目光渐渐变得柔和。

“今天……是你们在蒙学上的最后一节课了。”

“明天,就是县里【县学】潜鳞书院招生的日子。”

“在那里,你们將不再是死记硬背这些枯燥的纯理论知识……”

“你们將真正开始开发自己的潜能,学会『契约术』,並在书院的安排下,拥有属於你们自身的第一只御兽……”

“那是你们脱离泥腿子,踏上超凡之路的第一步。”

胡师收起教鞭,长长地作了一个揖,仿佛在为这些乡下孩童不可预知的命运送行。

“我宣布!下课!”

“先生辛苦!”

学童们齐刷刷地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还礼。

隨著胡师转身走出学堂,压抑了许久的少年们顿时如鸟兽散,欢呼著冲向门外的阳光。

对於绝大多数家里交不起县学学费的孩子来说,今天以后,他们就將继承父辈的锄头,与那些觉醒一二级的乡村御兽为伴,终老一生。

但在这一刻,下课的喜悦冲淡了一切残酷。

教室里很快空了大半。

只剩下两个人没动。

李子诚没走。

他侧过身,看著罗影。

罗影坐在原位,双手撑著桌面,眼神涣散,像是魂魄被人抽走了一半,只剩一个壳子杵在那里。

李子诚皱著眉,压低了声音:

“罗影,你到底怎么了?是不舒服?“

他伸手探了探罗影的额头,指尖触到一层冰凉的虚汗,心里咯噔一下。

“你发烧了?“

罗影没有回他。

不是不想回,是回不了。

此刻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脑海深处的一样东西攫住了。

在识海最深的地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本书。

那本书不大,像是私塾里常见的线装册子。

封皮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材质,既不是纸,也不是帛,触感像是某种活物的鳞片,泛著极淡的青铜色泽。

书脊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封面正中,竖排写著四个字。

【万兽衍策】。

字跡古拙,笔画像是用兽骨一笔一笔刻上去的,每一划的末端都带著细微的毛刺,透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蛮荒气。

罗影的意识凑近了些。

书页自行翻开。

第一页上,没有文字,只有一个画面——那是一只蝴蝶。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蝴蝶,翅膀银灰,纹路暗淡,触角微微捲曲。

他认出来了。

那是胡师的【彩粉文蝶】。

就是方才还在教室里扇著翅膀、用荧粉写字的那一只。

但在书页上,这只【彩粉文蝶】的模样与现实中略有不同。

它被描绘得更加精细,每一片鳞粉的排列、每一根翅脉的走向都清清楚楚,像是一幅工笔画。

而在蝴蝶的上方,有无数条细线从它的身体里生长出来,向四面八方延伸,每一条线的末端都连接著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些影子有大有小,有的像是另一种蝴蝶,有的像是飞蛾,有的则完全看不清形状,只有一团朦朧的光晕。

进化分支。

前世动物学博士的学术直觉和今生蒙学三年的御兽常识,在这一刻忽然对上了。

那些细线,是这只【彩粉文蝶】所有可能的进化路径。

有公开的,有隱藏的,有从未被人发现过的。

密密麻麻,像是一棵倒悬的树,根扎在这只小小的脱凡级蝴蝶身上,枝杈却伸向了不可知的远方。

罗影的呼吸急促起来。

书页翻到最底端,有一行字,字体与封面上的“万兽衍策“如出一辙,同样是兽骨刻就的古拙笔跡。

那行字像是一道烙印,烫进了他的识海深处——

“掌万兽轮迴衍道,定眾生进化神途。”

书页缓缓合上。

识海归於沉寂。

罗影猛地回过神来。

眼前是李子诚那张写满担忧的脸,还有从窗外斜照进来的日光,落在桌面上,照出一层细密的灰尘。

教室外面,几个孩子的笑闹声远远传来。

“罗影?“

李子诚攥著他的胳膊,手指都用上了劲:

“你说句话啊。”

罗影缓缓眨了眨眼。

头不疼了。

那种被两段记忆硬生生撕扯的剧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清明。

就像一面浑浊的水终於沉淀下来,底下的沙石泥垢各归各位,水面变得透亮。

他记起了一切。

前世三十年,今生十四年,四十四年的记忆像两条终於並流的河,平静地匯在了一起。

他看著李子诚,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没事。”

声音还有些哑,但稳住了。

“方才……打了个盹,做了个梦。”

李子诚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確认他的脸色好了些,才鬆开手,没好气地道:

“你可真行,最后一堂课你也能睡著。先生叫你的时候那个脸色...

算了不说了,明天你考不考?“

“考。”

罗影回答得很快,快到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李子诚愣了一下。

这半年来,每回提到潜鳞书院,罗影要么沉默,要么岔开话题。

这是头一回,他接得这么干脆。

“那……那就好。”

李子诚挠了挠后脑勺,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末了从怀里摸出一只粗布包著的油纸包,往罗影桌上一放。

“我娘烙的饼,本来是给我带的路上吃的,你先垫垫。別饿著肚子考试。”

说完他也没等罗影答话,背起书箱,大步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罗影正低著头,手指摩挲著那只油纸包,不知道在想什么。

日光从窗欞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少年单薄的肩膀上。

李子诚收回目光,跨出了门槛。

.......

蒙学院子里,歪脖子槐树下,胡师正蹲在墙根底下,拿一根乾草餵【彩粉文蝶】。

【彩粉文蝶】停在他指尖上,卷著细小的口器,慢吞吞地啃那根草尖。

他抬头看了一眼李子诚远去的背影,又透过敞开的门缝,看了一眼教室里还没动弹的罗影。

末了,嘆了口气。

【彩粉文蝶】的翅膀微微一颤,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情绪。

胡师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翅,自言自语般地低声道:

“苗子是好苗子啊。”

“就是这世道,不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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