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学不是读一年就完的,少说两三年。”

“我明天跟川哥一起下地。

家里多一个帮手,爹的腰也能养一养,不用总操心。”

他甚至笑了一下。

“蒙学的字我都认全了,够用了。”

罗川的筷子拍在桌上。

“放屁!”

他猛地站起来,板凳“哐“地往后一倒,那张缺腿的桌子跟著晃了一下,豆腐汤洒出来一片。

“你说啥?不读了?你再说一遍!”

罗长庚没动,旱菸杆子悬在嘴边,眼睛看著桌面上洒出来的汤渍。

“川哥……”

“你给我闭嘴!”

罗川的眼眶红了,脖子上的青筋绷得老高,二十四岁的汉子,这一刻像个被人踩了尾巴的狗,又急又横。

“我罗川就读了个蒙学,斗大的字认不全一箩筐,这辈子就是在地里头刨食的命,我认了!”

“可你不行!你不能认!”

“胡先生说你是好苗子,好苗子你懂不懂?

蒙学开了这么多年,就你一个能把变式题做出来的!”

“你要是不读了,回来跟我一起犁地,那我……那我……”

他张著嘴,像是要说什么狠话,可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最后变成了一句哽咽。

“那我这些年扛著是为了啥?”

堂屋里安静了。

罗长庚缓缓放下旱菸杆子,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开口。

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很沉,像是什么重东西砸在了地上。

紧接著。

“哞!”

一声悽厉的牛叫。

那声音罗影再熟悉不过,是老黑的声音,可从来没有这么疼过。

不是平常哞哞叫唤的那种声音,是从肚子最深处挤出来的、带著颤的嘶吼,像是有人拿刀子在它身上剜。

三个人同时变了脸色。

罗川第一个冲了出去。

罗长庚拄著桌沿要站,腰上一阵剧痛,踉蹌了一下,旱菸杆子掉在地上。

罗影扶住他爹的胳膊,两个人一前一后跌跌撞撞地出了堂屋。

院子东角的牛棚前。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暉照在老黑身上。

它跪在地上。

两条前腿深深地陷进了土里,脑袋低垂著,脖颈上的肌肉一抽一抽地痉挛。

鲜血从它额头正中淌下来。

滴在泥地里,洇出一个深色的圆。

它的牛角。

没了。

那一对跟了它十五年的牛角,黑得发亮、硬如铁石的牛角,此刻断在了它面前的地上。

断口处参差不齐,不是被砍的,也不是磕断的。

是它自己,硬生生地撞在了牛棚的石柱上,一下一下,直到把角从根部撞断。

石柱上还留著新鲜的血痕,一道一道的,能看出来撞了不止一次。

罗川站在牛棚前,整个人僵住了。

“老黑……”

他的声音发抖。

老黑没有理他。

它低著那颗血淋淋的脑袋,用嘴拱了拱地上那对断角,拱到罗影脚边。

然后它抬起头来。

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望著罗影。

里面没有疼,或者说疼被它藏起来了。

它的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

像是一个老人,把攒了一辈子的家底子掏出来搁在桌上,推到孩子面前的那种表情。

踏实。

欢喜。

甚至有些得意。

“哞。”

它又叫了一声。

这一声很轻,像是在说。

你的束脩,有了。

罗长庚的旱菸杆子掉了。

他整个人靠在门框上,嘴唇哆嗦著,眼窝子里的血丝一根一根地涨起来。

一只【黑水牛】,最值钱的就是角。

一对觉醒二级的牛角,品相好的能值五两银。

可牛角断了,黑水牛的寿命会断崖式地缩短。

更不用说,没了角,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进化成【铁角蛮牛】了。

老黑已经十五岁了,迈入了老年。

这对角是它身上最后的精气所在。

角一断,它还能活几年?

三年?两年?

也许一个冬天都熬不过去。

罗长庚攥著门框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发白。

他突然低吼了一声,嗓子像是被砂石磨过的:

“罗川!”

罗川身子一震。

“去!去叫孙兽医!快!”

罗川转身就跑,草鞋踩在泥地里啪啪响,跑出院门的时候绊了一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爬起来又接著跑,连头都没回。

院子里只剩下罗影和罗长庚。

还有老黑。

罗影蹲下来。

他伸出手,摸了摸老黑的脑袋。

手指触到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断茬,温热的、黏腻的液体顺著他的指缝往下淌。

老黑眯了眯眼睛。

像是小时候罗影骑在它背上,揪著它耳朵撒欢的时候,它也是这么眯著眼睛,由著他闹。

罗影五岁那年,第一次骑老黑。

那时候老黑才五岁,正是壮年,背脊宽得像一张床板,小罗影趴在上面,两只手抓著牛毛,被顛得咯咯笑。

罗长庚在后头扶犁,嘴里骂著“坐稳了,摔下来老子不管你“,手却一直虚虚地护在牛背旁边。

八岁那年夏天发大水,青河涨了三尺,回家的路被冲断了。

罗影蹲在河边哭,是老黑蹚著齐肚子深的浑水,把他驮了回去。

那天晚上罗影搂著老黑的脖子睡了一整夜,第二天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盖著老黑的尾巴。

十一岁进蒙学的那天早上,老黑把他驮到了村口。

罗影从牛背上跳下来,拍了拍老黑的鼻子,说“牛哥你等著,我以后考了县学,当了御兽师,第一件事就是给你找一条进化路线,让你变成铁角蛮牛“。

老黑当时哞了一声,甩了甩尾巴,大概没听懂。

可它记住了。

它不知道“铁角蛮牛“是什么,但它知道那个骑在它背上长大的孩子,需要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很贵。

而它身上最贵的,就是这对角。

罗影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无声地,一滴一滴地落在老黑的额头上,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没有哭出声。

罗家的男人不兴哭出声。

可他蹲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被人在背上一拳一拳地捶。

就在这时。

脑海深处,那本古铜色的书册,无声地翻开了第二页。

万兽衍策。

第二页上,同样是一只兽。

不是蝴蝶,是一头牛。

黑色的、苍老的、额头上没有角的牛。

是老黑。

那些从牛身上生长出来的进化细线,和第一页的蝴蝶一样,密密麻麻地向四面八方延展。

但罗影看见了不同。

那些原本最粗壮、最明亮的线,通向【铁角蛮牛】的、以及一些不为人知的隱藏进化,正在一条一条地暗下去。

有的已经彻底熄灭了,变成了一缕灰色的残痕,像烧断的灯芯。

因为角断了。

那些依赖牛角作为核心进化媒介的路线,全部关闭了。

罗影的心猛地一沉。

可就在那些熄灭的线旁边。

另一些原本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细线,此刻正在缓缓地亮起来。

不是所有的。

只有几条。

它们的光泽与那些常规路线截然不同,不是金色的正途之光,而是一种深沉的、带著暗纹的青铜色,像是某种被埋在地底很久的东西,终於被翻了出来。

那些线指向的方向,模糊不清,看不见末端连接著什么。

但它们在发光。

而且。

越来越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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