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就往院门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扭头看了一眼罗长庚。

罗长庚靠在门框上,身子微微发颤,嘴唇哆嗦著,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不是不想说。

是说不出口。

乡下人最怕欠人情。

一辈子能不求人就不求人,能自己扛的绝不开口。

可有些时候,不是你想不想欠的问题,是人家把这份情硬塞到你手里,你推都推不掉。

这比欠银子还重。

银子能还。

这种情,怎么还?

罗长庚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得像砂纸刮木头。

“孙……孙大夫……老黑它……还有没有別的法子?”

他顿了顿,眼窝子里那层血丝又涨了起来。

“能不能……让它多活几年?”

孙兽医停下脚步。

他沉默了一会儿,扭过身来,靠在院墙上,从怀里摸出一桿旱菸,点上,吸了一口。

烟气在夜风里散开。

“老罗啊。”

他叫了一声,语气里那股子公事公办的劲儿没了,换成了一个五十岁老头子跟同龄人说掏心窝话的调子。

“生老病死,本就是常態。

就算不出这档子事,你这头牛十五岁了,迈入老年,正常来讲,也就剩七八年的寿数。”

“如今伤了根基,精气亏空,三年……已经算是老天爷开恩了。”

罗长庚没说话。

旱菸杆子攥在手里,没点,就那么干攥著。

孙兽医又吸了一口烟,眯著眼睛看了看牛棚里的老黑。

“除非……”

他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掂量该不该说。

末了还是开了口。

“除非,进化。”

罗长庚抬起头。

孙兽医的声音放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是怕说快了把话里的分量顛散了。

“兽类进化的时候,身躯会重构。

骨骼、血脉、经络,全部打碎重塑。

有些进化体在重构过程中,会增加寿命。”

“比如【铁角蛮牛】。”

他指了指老黑的额头。

“【黑水牛】进化成【铁角蛮牛】之后,骨架重铸,气血重凝,正常情况下能延寿五到八年,而且进化后劲头更足,再犁十年地都不成问题。”

话说到这里,孙兽医的声音顿了一下。

他没有继续说了。

因为后面那半句话,不用说,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

【铁角蛮牛】。

铁角。

可老黑的角,已经没了。

【黑水牛】进化成【铁角蛮牛】,最核心的进化媒介就是那一对牛角。

角是铁角蛮牛血脉激发的根基,是进化仪式中灵气灌注的锚点。

没有角的【黑水牛】,就像没有种子的地。

你浇再多的水,施再多的肥,也长不出庄稼。

这条路,断了。

孙兽医把旱菸在墙根上磕了磕,菸灰落了一地。

他把没说完的话咽回了肚子里,背起药箱,叫了一声【衔药獾】。

獾子从老黑身边挪开,又拿鼻子拱了拱老黑的脸,才慢吞吞地跟上主人。

院门吱呀一声响。

孙兽医的脚步声远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被夜风吹得一晃一晃的,昏黄的光照在老黑身上,照在罗长庚脸上,照在罗川红著的眼眶上。

没有人说话。

蛙声从远处的水田里传来,【引雨蛙】叫得正欢,一声接一声,密密匝匝的,可在这个院子里,什么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

罗长庚攥著旱菸杆子的手垂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罗川蹲在牛棚前,一只手搭在老黑的脖子上,下巴抵著自己的膝盖,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三年。

老黑还能活三年。

就算什么都不干,什么都不折腾,安安稳稳地养著,也就三年。

而进化这条路,又被老黑自己亲手堵死了。

它把最值钱的东西给了罗影。

也把最后的活路给了罗影。

却没给自己留。

就在所有人都沉默的时候。

罗影站了起来。

他站在牛棚前,夜风把他的短褐吹得贴在身上,露出单薄的肩膀和瘦削的胳膊。

他低头看了一眼老黑。

老黑也在看他。

一人一牛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里碰在了一起。

罗影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得像钉子钉在了木板上。

“我会让老黑进化的。”

罗长庚抬起头。

罗川也抬起头。

“用不了三年。”

罗影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老黑额头上缠著的粗棉布,手指从那个渗著暗红印子的断茬上轻轻滑过。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光。

不是衝动,不是赌气,不是少年人脑子一热说出来的大话。

是一种篤定。

像是他已经看见了某条路,虽然还看不清终点,但他知道那条路在那里。

因为就在方才,就在他蹲在老黑面前流泪的那一刻,万兽衍策的第二页上,那几条正在发光的青铜色细线,有一条,微微颤动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他。

罗影站直了身子,转过头,看著罗长庚和罗川。

“我要读县学。”

他的声音很平。

“老黑把角给了我,我就得把这条路走通。不光是为了考功名,不光是为了咱罗家。”

“是为了老黑。”

“县学里教进化学,教仪式进化,教属性融合。书里有路,我去找。”

“【铁角蛮牛】这条路断了,那就找別的路。”

他停了一瞬,目光落在老黑身上。

“牛哥,你等著。”

老黑哞了一声。

很轻。

像是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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