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一看见自家男人被打成那样,哇地一声就哭出来了,拽著三个孩子跌跌撞撞衝到案前,噗通跪倒,头磕得咚咚响:
“青天大老爷!俺家真不是赖帐,实在是锅都揭不开了……今年的麦子连正税都不够,俺家已经三天没吃顿乾的了,哪还有钱交辽餉……求大老爷给俺家一条活路吧!”
三个娃儿也跪在母亲身后,哭得撕心裂肺。
满街百姓看著这一家五口,鸦雀无声。
许元亨看著那三个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孩子,又看了看跪在案前不住磕头的妇人,转头对宋士奎道:
“宋县丞,你说张山纠集家眷持械抗拒。他的家眷就在这里,三个孩子,最大的不过总角,最小的还在襁褓。一个农妇,骨瘦如柴,站都站不稳。”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他们拿什么持械?拿什么抗拒?”
宋士奎的脸色变了变。他发现这个年轻知县问出的问题,和自己预想的审案方向完全不同。
他原本准备了一整套说辞来证明张山拖欠辽餉的事实,人证物证、催科底簿、欠缴记录,样样齐备。可许元亨压根不接这个茬。
不过他到底是在官场混了几十年的人,立刻找补道:
“大老爷有所不知,昨日快班去拿人时,张山確实扑上来夺棍子,还伤了手。后面还挥扁担打人。下官说的持械也许言重了些,但抗法不交,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伤了手?”许元亨追问,“伤的是哪只手?”
宋士奎看了一眼张山:“右……右手。”
“怎么伤的?”
“回大老爷,”这时,宋士奎背后站著的一个壮汉上前一步,抢著答道:
“拿人时场面混乱,张山扑上来夺我的棍子,混乱中被棍子碾了一下。干我们这行的都知道,刁民抗法的时候什么磕碰都有,这算不得什么稀罕事。”
许元亨扭头打量了这答话的壮汉一眼,只见他三十出头,横眉竖眼,生得膀大腰圆,腰间挎著一把黑鞘腰刀,脸上带著一股仗势惯了的匪气。
“你是何人?”
“卑职快班班头刘槐,张山就是卑职带人拿的。”壮汉把腰杆挺了挺。
许元亨没有接话,站起身走到张山面前,温声道:
“老丈,把手伸出来给本官看看。”
张山颤巍巍伸出双手。
许元亨仔细观察了一下他手上的伤口和淤青,隨后冷笑一声,托著张山的手腕,让那只手朝向宋士奎和刘槐:
“宋县丞,刘班头,你们说他是夺棍子时被碾伤的。夺棍子是两个人爭一根棍子,伤应该在掌心,应该是摩擦的痕跡。可他这伤在虎口,瘀痕横贯,深浅均匀。这根本不是夺棍子能留下的伤。”
他顿了顿,说道:
“依本官判断,这伤是被人按住手、一根一根碾过去造成的。”
宋士奎的眼角猛地跳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知县,居然能从一处伤痕的形状推断出行刑的手法。
“老丈,”许元亨转过身,问张山,“你的手到底是怎么伤的?”
张山老泪纵横:
“青天大老爷……他们拿了俺,把俺关进班房,吊在樑上打……俺说今年的税已经交过了……他们说俺欠了什么辽餉……俺说没有,他们就拿棍子碾俺的手……一根一根地碾……碾完了还问俺疼不疼……”
他说到后面,已经泣不成声。
满场死寂。
那些围观的百姓,有人捂住了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眼眶红了;沿街铺子二楼的窗户里,不知是谁猛地啐了一口,低声骂了句“天杀的狗东西”。
许元亨直起腰,叫了一声:“赵班头。”
“卑职在!”赵万全从人群中大步走出,抱拳应声。
“你和秦虎去快班班房走一趟。看看樑上有没有绳索勒痕,地上有没有血跡。”
赵万全和秦虎应声而去。
许元亨没有等二人回来,而是转向刘槐,又问了一句:
“之前去张山家拿人的,除了你还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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