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明清立埠,漕运通达,南来北往的船工、商贾、流民、官宦聚在此处,把各自的敬畏、祈愿、念想,都砌进了青砖灰瓦里。百年下来,一镇之地,竟起了二十四座庙宇。座座有来歷,尊尊有香火,把个水陆码头,托成了鲁南运河线上最有灵气的地界。
镇上的老人打小儿就教:脚踩马头街,头顶一重天,前后左右,皆是神明。走路说话,都要守著规矩,不敢半分轻慢。
二十四座庙宇,按八卦五行与二十四星宿的方位落成,各镇一方,各司其职。东北关帝庙,正东文昌阁,东南广生宫,南门玉皇庙,西南观音堂,西北大王庙,正北三官庙、真武庙,正中火神楼。余下庙宇散落街巷之间,层层环绕,把一座古镇护在神明眼下。
居中坐镇、压得住整条运河气运的,是火神楼。
火神楼立在镇子中轴线与西大街交匯处的制高点,青砖垒台,三层飞檐,黑瓦覆顶,檐角掛著铜铃,风一吹,声传三里。楼里供奉的是火神真君,管的是人间火烛平安、商贾兴隆、船行顺遂——漕运码头,最怕走水失火,一船货物、一船人命,全在水火之间。因此火神的香火,终年最盛。每逢初一十五,天不亮,刘街、石巷子、鱼市街、皮市街、正大街的男女老少就提著香烛纸马挤过来,把楼前的空地堵得水泄不通,香菸繚绕,能把半条街都罩在雾气里。最隆重的当属每年正月初七,火神楼的庙会,是马头镇的第一个大庙会。十里八乡,各自组织锣鼓队伍纷至沓来。舞狮踩蹺,欢腾街巷里;敲锣打鼓,响彻镇內外。地上满是烧焦的纸灰,脚一踩便在青石板上留下浅浅的灰印子。风一起,那些灰烬便打著旋儿贴地游走,粘在衣角和鞋面上,像是香客们留下的虔诚痕跡。
火神楼最奇的,不是金身塑像,不是雕樑画栋,是楼顶上那块空中悬碑。那碑不立在台基,不嵌在墙內,偏偏凌空悬在三层楼顶的横樑之下,青石刻成,方方正正,字跡古朴,离地面足有三丈多高,无风时纹丝不动,有风时便隨著楼体轻晃,却百年不曾坠落。老辈人传,这碑是当年建镇时,一位云游的道长亲手安置。碑上刻的是什么,没人看得清,只有神明能识。更奇的是,寻常人抬头,只能看见碑身模糊的轮廓;唯有心正、行善、无亏心事的人,才能看清碑上的纹路;若是作奸犯科、心术不正之徒,抬头望去,只觉一片白光刺眼,半字也瞧不见。
张宗裕年轻时,每次经过都能看见纹路。他总抬头望一会儿,轻声说:“看得见,是心里乾净。”后来张建业长到十七八岁,再抬头,只看见一片白光,晃得他他睁不开眼。
关帝庙立在镇子东北,不只是神庙,更是山西会馆的核心。庙里关公金身塑像,赤面长髯,执刀端坐,忠义之气逼人。庙中有春秋楼,两层之上有阁楼,楼脊正中安著一尊风磨铜宝瓶。宝瓶半人高矮,通体由风磨铜铸就,歷经百年风吹日晒,不生锈,不褪色,表面温润发亮。瓶口朝天,迎风独立,不供人祭拜,不沾香火。全镇的人都信,这宝瓶,是马头镇的魂。平日里它寂然无声,只有在起风的夜里,尤其是沂河颳起大风、水汽漫过全镇的深夜,宝瓶便会发出低低的鸣响——不是铜铃的清脆,也不是乐器的悠扬,是一种沉厚、悠远、带著水汽的嗡鸣,从楼顶漫下来,穿过街巷,绕过院墙,飘进家家户户的窗缝里。声音不高,却能盖过夜半的狗吠、河上的涛声。醒著的人能听见,睡著的人,梦里也能觉出那股安稳。船工们说,只要宝瓶响,沂河就不会掀大浪,漕船就不会翻;商贾们说,只要宝瓶响,生意就不会出岔子,库房就不会遭灾;普通人家说,只要宝瓶响,一家老小就平平安安,无病无灾。
张宗裕在世时,每到夜里,总能听见那低鸣。张建业当家后,那声音,一夜比一夜轻。
没有人知道,这只在夜风中低鸣了百年的铜瓶,会在二十多年后的一个冬夜,被几个外乡人从楼顶卸下,装进木箱,顺著沂河运走,再也没有回来。那一夜,全镇的人都没有听见宝瓶的声响。他们以为只是风小。他们不知道,魂丟了。
镇上做生意的人家,家家供奉关帝。信义二字,全凭关老爷看著。三大会馆议事,先要在关帝像前上香,发了誓,才敢坐下来谈生意。谁要是背信弃义,不光在镇上混不下去,更要遭关老爷的报应——这本是商帮自治的根基,神明做保,信义为约,百年不曾出过差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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