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业也曾短暂的扎马、打拳,终究因父亲的去世而暂停,转身去了桥头酒家。他学不会拳脚功夫,只学会了喝酒。
那时候的马头镇,连拳脚都守著规矩。不像后来,人心一乱,规矩就碎了。
兰兆法进炮楼前夜,回家换了一身乾净的蓝布褂。
娘正在灯下缝补,抬头看了他一眼,问:去哪。
他说:去码头。
娘没再问,只是把针在头髮上蹭了蹭,线穿过针眼,手稳得很。她知道,儿子要做的事,劝不住,也不必劝。
那夜暴雨倾盆,沂河水暴涨,快漫过堤岸,泥水顺著北水门的台阶往下灌,整条街都泡在水里。兰兆法独自一人,不带枪,不带刀,不喊人,不造势,踩著没到脚踝的泥水,一步一步,走向那座黑黢黢的炮楼。
身后有人追上来,扯住他的胳膊:老兰,恁不能去,进去就回不来了!
他回过头,雨水顺著脸颊往下淌,流进衣领,他只轻轻笑了一下,平静得不像要去赴死:俺认识里面的人。
炮楼里驻著三百六十多个偽军,大半是本乡本土的子弟,有几个,还是他从小一起摸鱼爬树、光著脚在街上跑的街坊。他站在炮楼底下,仰头朝著黑洞洞的枪眼喊:老少爷们们,俺是马头兰兆法。今天不是来打仗,是来给大伙指一条活路。八路军已经把镇子围死了,日本人撑不住了。咱们都是乡里乡亲,没必要替外人送命。放下枪,回家过年。
雨太大,喊声被吞掉一半。他喊了一遍,又一遍,嗓子慢慢发劈。
第三遍落下,枪眼里终於探出一张脸,向下望。兰兆法一眼认出,喊出他的名字:恁娘托我带话,家里麦子收了,够吃一冬,她等恁回去。
那人愣了一息,默默缩回头。
没过半晌,炮楼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缓缓敞开。
一个、两个、一群……三百六十多个偽军,一个个走出来,枪栓拉开,子弹退出,枪械整整齐齐放在地上。一枪未放,一刀未拔,一仗未打,全数缴械。
兰兆法站在雨里,看著他们一个个从面前走过。有人低头,有人羞愧,有人轻轻喊他一声老兰。他不说话,只是微微点头,脸上依旧平静,像只是在街口遇见,像只是寻常道別。
雨还在下,沂河的水,慢慢退了。
许多年后,孙寿椿葬身半农山庄的大火,再也没有出来。李小刀带著徒弟冲炮楼,倒在枪下,血渗进玉皇庙前的香灰地里。兰兆法背著一个小包袱,孤身一人,向北而去,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们守了一辈子的古镇,后来拆得片瓦无存。
可每年清明,张宗裕都亲自往孙家旧址烧一刀纸,纸灰隨风打旋,落在残砖断石上,久久不散。张宗裕过世后,每逢清明,张建业亦独自前往,从不与人言说,烧过纸,低头沉默片刻,转身便走。
仍有人在玉皇庙的废址前,搁一壶冷酒,洒在地上,敬当年那个守规矩、讲义气的师父。至於兰兆法,自他走后,再无人见过他的身影。
只是马头镇的老辈人,每逢提起这三个名字,声音依旧会放轻。
像提起一段不敢高声语的、沉甸甸的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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