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楼立起来的第二年,码头的活计叫偽军占了。沂河的船停了,漕运断了,粮市关了。张建业蹲在河堰上,看著空荡荡的水面,菸捲燃到指尖,烫了手才回过神。
间半楼的门板被拆去四块,抬去修了炮楼。灶台冷了,铁锅锈了,伙计散了。张宗裕当年藏在幕后的股份,一夜之间成了废纸。最后一口活路,断了。
长袍马褂早送进了当铺,鸟笼卖了,玉坠当了。曾经提笼架鸟的张少爷,袖口磨破了,肩头压著一块沉石头。那是雷劈过后留的病根——那年他背娘狂奔,雷把老柳树劈成焦炭,他活了下来,右肩从此僵死,抬臂都费劲。
好在石巷子的小院还在。刘街老宅、粮店、漕运字號全输光了,唯独这处院子,算是天无绝人之路。
没活计,没进项,八张嘴巴天天等著吃食。张建业用铁皮桶改了个烤地瓜炉,天不亮就推到北水门旁。有人喊:“张地瓜,来块热的!”他不应声,不抬头,不吆喝。铁夹子稳稳夹出一块,递过去。铜钱扔进筐里,叮噹一声,轻得晃不住心。傍晚收摊,他把剩下的两块地瓜用布裹好,推车过石巷,影子被炮楼拉得又细又长。
镇上的人都叫他张地瓜。有人说他可怜,有人骂他活该,他只是听著,从不回嘴。只有老辈人记得,这个人年轻时把大儿子卖了三次。头一回卖给北洋募兵,跑了;第二回卖给地方民团,又跑了;第三回卖给梁仲亭九旅,拿了大洋数都没数就揣进袖子里,没再看儿子一眼。后来又把大女儿卖了,两个银元,卖给河西顏家老中医做小老婆,那年大女儿才十五岁。马头镇的人背地里戳他的脊梁骨,说他这个爹不如没有。可孩子一个一个生,张嘴等著吃饭,他除了卖儿卖女,只剩下烤地瓜的手艺。那些骂他的人,端著茶碗走过他炉子旁边,说一句“张地瓜,真不容易”,放下两枚铜钱,拿一块热的走了。不容易三个字,到底是在说他,还是在替这座古镇所有人开脱,谁也说不清。
日子就这么熬著。地瓜炉天天冒烟,炮楼天天立著,沂河天天流著。谁也说不清他在这摊子后头蹲了多少年。只晓得北水门的台阶被他蹲塌了一角,铁皮炉子换过三个,手背上烤出了一层洗不掉的焦皮。那群追在他身后唱童谣的孩子,如今都牵著儿女来买烤地瓜了:
>张地瓜,笑哈哈,炉子一捅冒香花。
>外焦里嫩流蜜油,剥开皮儿像金霞。
>小孩馋得踮脚跳,老人弯腰把话拉:
>“別爭別抢排好队,甜心暖手带回家!
>北风再大也不怕,咱这地瓜赛糖瓜!”
从民国到共和,从共和到公社,马头镇变了几个世道,张建业还是张地瓜。
老六张德秀嫁了人,在镇上印刷厂做工,隔三岔五回来送几个鸡蛋。老五张德兰早些年支边去了xj,几十年没回来。大儿子张德忠在郯城县医院防疫站当了站长,娶妻生子,从不回石巷子。大女儿张德芳被卖到河西顏家做小老婆之后,几乎不回娘家。
老三张德厚回来那天,正是深秋。
他在xz当兵多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肩上挎著一个褪色的帆布包,笔直的站在石巷子巷口,打量著那间缺了角的院子。张建业正蹲在门口剥玉米,抬起头,眯著眼,认了片刻才认出来。徐贞淑从灶房里探出身子,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嘴上没说,眼里亮了一瞬。
这院子,她撑了半辈子。现在家里还剩的人,就他们老两口,还有老七张德本和刚刚十岁的老来子张德旺。老七在镇上公社当临时工,一个月十八块钱。
老七生下来就没让徐贞淑费过心。別的孩子在巷子里疯跑、打架、偷人家晾的干辣椒,老七只蹲在灶房门口帮娘添柴火。他话少,不爭不抢,哥哥姐姐分煎饼,他总是最后一个伸手,有时候分完了,他就默默地拿一块糊了的边角,蹲在石榴树底下啃。张建业从不抱孩子,唯独对老七,说过一句:“这孩子命硬。”那是徐贞淑生老七的时候难產,折腾了一天一夜,孩子落地时脸都憋紫了,接生婆掰了半天才哭出第一声。张德本上面有一个哥哥,生下来就夭折了。张建业站在院子里听了那声啼哭,说:“命硬,克亲。”后来,张德本下面又有一个弟弟,刚出生竟是死胎。“命硬、克亲”这话徐贞淑记了一辈子,老七也听了一辈子。
老七和四个兄弟完全不一样。老七听话,从来都听话。
回屋坐下,茶水刚倒上,街上乱糟糟的,人来人往,吵吵嚷嚷。张建业没动,徐贞淑也没动。这些年,镇上就没安生过。
张德厚端著茶碗,说:“镇上不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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