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俺走了。”

徐贞淑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点头,手紧紧攥著他的胳膊,捨不得鬆开。

老大站起来,背著手转了个身,没说话。老六站起来,把一件旧棉袄塞进老七怀里,说路上冷。大女儿没动,她站在门框边,看著老七从自己面前走过去,忽然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俺当年被送走的时候,恁还没出生。如今轮到恁了。”老七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张建业把怀里那截雷击木掏出来,塞进老七手里。焦木上还带著他掌心的余温。“拿著。这是咱家的根。恁大当年被雷劈了,靠著它活下来。恁带著,雷打不死恁。”老七低头看著手里那截焦黑的木头,握紧了。

张德厚站起身,帆布包早收拾好了,挎在肩上。吴品从灶房里追出来,手里攥著一个粗布小口袋,塞进张德厚手里,里面是她连夜烙的煎饼。张德厚接过来,说了句“回去吧”,转身就走。吴品站在院门口,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院门打开,又合上。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老七跟在张德厚身后,出了石巷子。巷子很窄,头顶的屋檐把天切成一道窄条,月光从窄缝里漏下来,落在青石板上,泛著冷白的光。他脚上那双布鞋已经磨薄了,踩在石板上能感到青石的凉意从鞋底渗上来,每一块都认得他的脚。他想起小时候赤著脚走在这条巷子里,石头缝里长著狗尾草,他蹲下来拔过,把它们编成小兔子。那是哪一年,他不记得了。

经过北水门时,他站住了。

一百零八级台阶在夜色里泛著冷光,石条被脚板磨得发亮,连缝里的青苔都染了月霜。他想起每年夏天,爹蹲在台阶顶上,铁皮炉子里的地瓜烤得焦香四溢,他蹲在旁边,把烤好的地瓜一块一块夹出来,用旧报纸裹好,递到那些排著队的人手里。他把脸別过去,没有再看。台阶底下,沂河的风灌上来,带著水草的腥味和秋夜的凉意。河面上没有灯,没有船,只有一层薄薄的水雾贴著河面缓缓流动。他想,这辈子可能再也闻不到沂河的水腥味了。他十六岁,从来没有离开过这条河。夏天的傍晚,他收了工,把驴拴在棚里,一个人走到河边,坐在水漫桥的青石板上,把脚伸进水里,水很凉,从脚趾缝里流过,痒痒的,像小鱼的嘴在啄。那时候什么也不想,只觉得天很宽,风很轻,日子还很长。

他没有往西园走。西园是杨秀兰家的方向。他想起头一回见她,是几年前夏天。他和几个小伙伴去西园桃园偷桃,知道她在树上——杨家长女,看果园的,倚著树杈打盹。他们轻手轻脚摘,还是惊醒了她。她猛地站起来,忘了自己站在树上,一脚跺空,从树上摔下来,崴了脚。几个伙伴嚇得一鬨而散,只有他没跑。他走过去把她搀起来,一路背回杨家。她趴在他背上,一路没说话。到了家门口,她问,你叫什么。他说,张德本,石巷子的。她说,桃甜也不能偷。说这话的时候,她嘴角是往上翘的。

多年以后,妗子们说,大姑姐一直不嫁人,是在等大姐夫。等来的大姐夫,眉清目秀,一表人才。她们说这话的时候,杨秀兰就坐在旁边,不接话,只是低著头,嘴角往上翘。

天还没亮,西园的方向一片漆黑。她一定还在睡。他站了一息,转身跟上张德厚的脚步。

码头上空空荡荡,吊在木架上的滑轮被风吹得轻轻晃,没有人,没有货,没有一丝光亮。间半楼还是黑黢黢的。经过公社驴棚时,他隔墙听见他赶的那头驴叫了一声,蹄子在泥地上刨了两下,也许是在梦里被什么惊了,也许是闻到了他路过。他没有停下。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出了马头镇。月光很暗,路很难走,他走得很慢,却从来没有回头。

屋里的人陆续散了。老大连夜回了县城,老六回了婆家,大女儿在院门口站了一息,也走了。她终究没有跟她娘说一句话。

最后只剩下张建业和徐贞淑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站在黑暗里,站在炮楼的阴影下,一夜未动。夜风从缺角的院墙灌进来,掀动两人的衣角,他们谁也没有伸手去拢。就像两截被遗忘的木头,守著一座破败的院子,守著一场无法挽回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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