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几个婶子大娘正蹲在墙根下择菜,都诧异地抬起头。杨秀兰听见了。她把自行车支好,走到门楼台阶前,抬起头看著张继嬋。恁说啥?张继嬋愣了一下,手里的瓜子停在半空中。恁刚才说啥?杨秀兰的声音不高,却把整条巷子都压静了。

当天晚上,田芬在灶房里一边刷锅一边对丈夫任老大说,恁是没听见,老七媳妇当著满巷子的姊妹娘们问那个黄毛丫头,见过多少黑驴的货,见过多少白驴的,都晾出来给老少爷们婶子大娘开开眼。那丫头片子脸都绿了,撒腿就跑。任老大,该,让她成天嘴里跟吃屎似的,也就这家人把人家杨秀兰逼急了。

这时影壁墙后面传来吴品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飘过墙头,恁说餵的这个老母鸡,光叼包不下蛋,成天叼包成天装,就是连一个蛋都下不来。

杨秀兰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手里还攥著车把,指节慢慢泛白。然后她继续推著车往前走,没有回头。进了东门,她把自行车支好,走进灶房,舀了盆凉水,把脸埋进去。凉水顺著她的脸颊往下淌,她抬起头,看著水盆里自己黑黝黝的脸,没有说话。

春生从门槛上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头喊,娘。杨秀兰低头看著春生,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抿住了。

张德本赶集回来,听邻居说了巷子里的事。他走到灶房门口,看著杨秀兰蹲在地上择菜。他蹲下来,帮她一起择。两个人把韭菜一根一根择乾净,谁也没有开口。

夜里,张德本把手伸过去,放在杨秀兰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指节上有缝纫机磨出的茧子。他翻过手,攥住她的手。黑暗里,春生的呼吸均匀地响著,细得像一根线。杨秀兰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又不动了。张德本攥紧她的手,没有鬆开。

巷子里很静,只有风从缺角的院墙灌进来,吹得锅屋边上的玉米秆沙沙响。很多年前,杨秀兰还没出嫁的时候,在西园听过一回《红绣鞋》。那曲子唱的是一个女人做好一双绣鞋,还没上脚就被人弄脏了,弄丟了,最后连鞋样子也找不见了。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那几句词自己从记忆里浮起来,很轻,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红绣鞋,刚上脚,还未曾粘过泥。

是谁人,一脚踩碎了鞋帮子?

是谁人,把俺的鞋样子也偷了去?

赤著脚,从冬走到夏,从夏走到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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