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西园,过西门桥,夜色吞尽微光。两岸树影泼了墨,风一过,枝影摇晃,辨不清轮廓。杨秀兰轻轻拽著张德本的衣角,一家三口在黑暗里缓步前行。
走了一阵,春生渐渐乏了,回身扯住父亲的裤腿,闹著要抱。张德本低头看他:恁长著腿脚干什么的。春生仰著头,俺长著腿脚喘气的。夫妻俩应声失笑,春生羞了,把脸埋进父亲腿里。张德本俯身把他扛上肩头,让他靠稳。春生伏在父亲肩上,耳畔是父亲的脚步声,稳稳沉沉,一下,一下。
行至西门石桥上,春生身子骤然一僵,双臂猛地箍紧父亲的脖颈。
张德本脚步顿住。桥洞漆黑,什么也看不见。春生不哭不闹,只把脸死死埋进父亲肩窝。张德本宽厚的手掌覆上他的后脑,轻轻说,没事,没事。声音很轻,和后来他在煤油灯下问春生还痒不痒时一样轻。
春生埋著头,嗅著衣领袖口的汗味与成衣布料的淡味,很久没有鬆开。
归家之后,他沉沉睡去。杨秀兰拧了热毛巾替他擦净脸面,把他放进被窝。他翻个身,呼吸匀净。
夜半,春生醒来。不是惊醒,是痒醒的。一股奇痒从脚底涌上来,不红不肿,不疼不破,顺著足底往骨头缝里钻。
他蹬腿,踹墙,墙上的老土坯簌簌掉灰。踢被,踹枕,踢一切踢得到的东西,那痒却越钻越深。
煤油灯挑至微光,一小团黄晕笼住床前方寸。张德本將春生的脚搁在自己膝头,一手扣住脚踝,一手反覆揉搓足底。掌心满是扛货磨出的厚茧,粗糲温热,砂纸般摩挲著皮肉。力道重些,痒便退一退;手一停,痒又涌上来,比先前更凶。
杨秀兰俯身揉他的腿。她的手软些,指节也嵌著常年操劳的硬茧。两个人轮流按了一整夜。
天光破晓,他们四处求医。镇上大夫看过,县里医院也去了。皮没问题,肉没问题,骨头也没问题。一家三口沿著沂河堰缓步往回走,一路无言。
那痒夜夜准时来,从不间断。
几天后,西园街上那个挑担子走街串巷卖咸菜的老太太登门。她常年围著包头巾,精瘦精瘦,黢黑的脸上两只大眼亮得嚇人。她的担子一头是醃花生米,一头是黑咸菜,都是先醃后燜,成品黑亮黑亮的,在马头镇很有些名气。她让春生脱去鞋袜,看了脚底,又翻翻眼皮,说这孩子是在西门桥衝撞了东西,要叫魂。
张德本蹲在门槛上,指间夹一支没点著的烟。他不信这些,但春生看见他没有说不。
夜深了,春生躺在被窝里,脚心的痒一阵一阵翻涌。窗外有风,玉米杆沙沙响,父亲翻了个身,母亲轻轻嘆了口气。他睁著眼,在黑暗里等天亮。
脚心的痒又漫上来,像院墙根那截雷击焦木,焦黑粗糲,裹著天火余温,牢牢嵌进他年少未长成的骨缝里,成了老宅甩不开的因果,世代卸不下的墟痕。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