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厚像是被说动了,沉吟著。吴品猛地躥上前,一千,恁说得轻巧,站著说话不嫌腰疼,恁咋不给他一千,俺的钱是大风颳来的,前有车后有辙,就三百,多一个子儿都没有。
一场刚刚有点苗头的和解,瞬间被她的唾沫星子浇灭了。邻居们摇著头,渐渐散了。春生逃回屋里,那篇《岳阳楼记》还摊在桌上。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那宏大的胸怀,对照著门外这逼仄的巷道、为一小块墙皮而爆发的战爭,显得无比遥远而荒谬。
屋外,吴品的叫骂声还在继续,像马头镇上空永远散不去的、带著油腥和炊烟的雾。
又过了一阵子,一个下午,夕阳穿过张德厚家的西楼,洒在春生家屋门前。张德厚砌新墙时,春生家原来的大门拆下来一半,只留半个门洞。有人直接走了进来:有人吗,谁在家。春生忙应声出去。一个穿著华美的妇人,后面跟著穿军装的五六十岁的男人。
春生从未见过这样穿著庄重的人。
妇人问,这是张建业的家吗。
春生说不认识。
妇人又问,小伙子你姓什么。
春生说姓张,俺爹叫张德本。
妇人冲后面男士浅笑了一下,环顾四周,满脸惊诧,问这院子怎么这么小了。
春生说,被人家占了。
妇人急问被谁占了。
春生指了指张德厚的家。
妇人向外走去,正好碰见闻声而来的张德厚。
两个人一对视,先后喊道,哥,妹。
张德厚忙迎上去,快进家,快来。
张德厚和张德兰他们进门之后,春生竟有淡淡的失落。晚上张德本回来,得到確认,是远在xj二十几年不回家的姑姑姑,退休之后思念亲人,回来探亲。
第二天,张德兰来到春生家,质问张德本,为什么要欺负咱哥,为什么这么没有良心。如果不是咱哥把恁带到xz,恁还有命吗。回到马头,为什么仗著年轻欺负五十多岁的哥哥嫂子。咱们家都是正了八经吃国库粮的,没有这么多弯弯绕心思,不要娶了媳妇忘了娘。
张德本的火爆脾气一下子被激了起来。俺姐,是不是吴品和恁瞎说八道了。
张德兰说,俺七弟,恁要听话,爹娘都不在了,咱们一家人要团结,不要被人带坏了,俺是好心,俺来就是给恁和好的。
杨秀兰提著暖壶回来了,忙著给张德兰泡茶,又急著要上街买烧鸡、割肉做饭。张德兰叫住她,来,恁坐下,先別张罗,恁得劝劝老七,他以前可不是这样。怎么就一个娘的闹得这样凶。都是一个包袱解的。听说恁这个嘴可是不饶人。
杨秀兰愣了一下。张德本让她去买烧鸡。杨秀兰站在门口,看著张德兰,说,俺姐,清官难断家务事,恁刚回来,可能很多情况不清楚。但是摆在恁面前的,墙都堵到屋门口了,大门只剩半个门洞了,这些俺姐看得到吧。不管別人怎么恶人先告状,俺都不多说一个字。但今天俺姐来了,俺们很高兴,俺们得做好接待。俺姐,恁坐,俺这就去买王家烧鸡、刘家朝牌给恁和俺姐夫吃。说完,她转身出了门。
屋內骤然清静。张德兰的目光落在半截门洞外的高墙上。张德本垂著手,袖管里那一小块雷击木,被他越攥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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