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拿了钱走,杨秀兰追著问缘由,张德本嗓门大,却说不明白,再问,急了就飆大嗓门。她看著一屋堆到顶梁的过时衣裳,又气又急,那些布料顏色早褪了,堆在那里,像一堆没处扔的累赘。

炸油条的生意,又被张德厚、吴品三番五次闹腾。门前本就窄,夫妻俩搬案板再小心,也难免磕碰,招来吴品一顿顿叫骂。

日子总要过。张德本还抱著分配工作的念想——他是非农业户口,吃国库粮。他四处求人,可每次名额到了胜利街,大队负责人刁健都以他超龄为由,一口回绝。刁健是刁五的亲二叔。

大哥张德忠是干部,开著私人诊所。杨秀兰催了又催,张德本才提著两只烧鸡上门。大哥答应帮著问问,后来便没了音讯。

张德本一边找工作,一边去郯城砂轮厂打工。春生后来见过一张照片:父亲蹲在锅炉旁,呲著牙笑,人瘦得脱了形,脸上蒙著灰。再后来,出口东南亚的铁锤、砂轮结不回款,老板给每人发两箱砂轮抵工资。

没奈何,张德本去建筑工地做小工。每天天不亮,就骑著那辆旧凤凰,戴一顶破草帽,拎一把铁杴,赶到振兴桥,等著主家挑人。夜里回来,石巷子里一堆堆打麻將、打扑克的,自行车挤不过去,还要陪著笑,请人挪位置。七叔,恁刚下班啊。之前跟著他卖成衣发了家的小伙边起身边打哈哈。

春生很久都不明白,天都黑透了,星星都出来了,父亲还戴著那顶草帽。后来他懂了。

那草帽底下,是一个男人撑不起来的家,和抬不起来的脸。

张德本的自行车一进巷子,家里两条狗就欢得撒尿,撞开大门迎上去。那一刻,张德本脸上才露出一点难得的笑。

张德本的双手起满了泡,破了,还没好,新的泡又鼓起来了。春生一直后悔,那时父亲的眼睛被汗水浸的害眼,母亲让他帮著擦一下眼角,春生看见白的瘮人的眼角堆著浓一样的眼屎,噁心的摆摆手。父亲躺在堂屋的地上呼呼大睡,嘴巴张著吐气。母亲把他的嘴巴合上,又张开。

他肯吃苦,被一个包工头看中,不用再天天去振兴桥头等活。可工钱照样发不下来,挣得少,要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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