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李恢困死滇池谷,龙椅上的棋手落错了一子
譙周领著人刚走出殿门,脚步声还没散乾净,另一串脚步就追上来了。
急的。
鞋底刮著砖面,带著绊了一跤又爬起来的那种慌。
內侍从殿门外扑进来,膝盖撞在地上的声响很脆,额头磕下去就没抬起来。
“陛下——南中急报!”
刘禪正歪在龙椅上,一只手还搭在譙周那份帛书边角上。
听见“南中”二字,他身子猛地一僵,攥住內侍的衣袖,声音发颤。
“慌什么……慢慢说,到底怎么了?”
“李恢大人——”內侍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抵达南中后暗中联络孟获亲信,不料行踪败露,被雍闓设伏围困於滇池山谷!”
“麾下將士伤亡惨重,粮草將尽,危在旦夕!”
刘禪猛地站起来。
站得太急,脚下踉蹌了一步,肩膀撞在龙椅扶手上,险些摔下去。
內侍慌忙伸手去扶。
刘禪没让他扶住,自己撑著扶手站稳了,脸色白得没一丝血色。
“李恢被困了?”
他来回踱了两步,步子碎而快,像是不知道该往哪走。
“都怪朕……朕该提醒他小心些的……这可怎么办,南中还能不能保住?”
说到最后一句,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內侍跪在地上不敢动,连抬头都不敢。
刘禪踱步的时候,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在袖口里轻叩了两下。
很轻。
轻到踱步声就能盖住。
殿角的帷幔纹丝没动。但那个位置的呼吸节奏,变了。
信號收到了。
刘禪停下脚步,弯著肩,垂著头,朝內侍摆了摆手。
“快……快去请丞相!就说南中出大事了,请丞相即刻入宫!”
內侍连滚带爬跑了出去。
殿门还没关严,脚步声已经远了。
刘禪没有立刻变脸。
走回龙椅坐下,拿起那份军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李恢的行踪怎么暴露的,军报上没写。
只写了“暗中联络孟获亲信,不料行踪败露”——这十二个字里至少藏了两个问题。
第一个:李恢联络的是孟获的哪个亲信?
此前他给李恢的密令,走的是带来洞主那条线。带来洞主是孟获的妻弟,不算亲信。
军报上写的偏偏是亲信。
要么是李恢瞒著他另开了一条线,要么是军报措辞不准——但李恢不是措辞不准的人。
第二个:雍闓怎么知道李恢在哪?
滇池山谷。
李恢出发前,行军路线只有三个人知道:刘禪自己、李恢,以及转递密令的那名白毦兵暗哨。
白毦兵的忠诚不必怀疑——陈到亲自选的人。
那就是李恢到了南中之后,有人看见了他。
谁?
刘禪把军报折好,压在案角,和譙周的帛书摆在一起。
帷幔动了。
没有人影,只有声音。
“陛下。”
“说。”
“半个时辰前截获李恢飞鸽急报。”
暗哨的声音压得比平时更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李恢被困滇池谷,修书时已断粮两日。麾下五百亲兵折损过半,退路被断。但雍闓围而不攻,似在等什么。”
围而不攻。
刘禪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雍闓要是想杀李恢,五百残兵挡不了多久。他围著不打,说明李恢这个人——活著比死了有用。
用来干什么?
“还有。”暗哨的语速放慢了半拍。“高定已正式举兵,率越嶲夷兵三千,猛攻越嶲郡城。守將六百里加急往成都求援,信使今晨到的,信上说城池至多再撑十日。”
刘禪没有说话。
安静了四五息。
殿外传来院中值守侍卫换岗的脚步声,很远,很规律。
“算一笔帐。”
刘禪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
“李恢被困在滇池。高定打越嶲。一南一西,中间隔著四百里山路。”
他停了一下。
“雍闓围而不攻,高定猛打猛衝——两个人的节奏对不上。”
又停了一下。
“要是同一个人安排的,不会出这种岔子。”
帷幔后没有回应。暗哨不负责分析,只负责听。
刘禪站起来,走到暗格前,取出蜀地舆图铺开。
指尖从滇池向西北划,经过味县、邛都,划到越嶲。
四百里。
雍闓真要灭了李恢,根本不需要高定配合——五百残兵,围死就够了。
但雍闓的目的如果不是杀李恢,而是拿李恢当饵呢?
引谁来救?
诸葛亮。
刘禪的指尖在滇池和越嶲之间的山路上,按了很久。
高定打越嶲,是逼成都分兵。
雍闓困李恢,是逼诸葛亮亲自南下。
一旦诸葛亮率主力深入南中,成都空虚——
刘禪抬起头。
那张截获的条子浮上来——“南中已动,可议。”
“可议”这个“议”字,他一直没想通议的是什么。
现在想通了。
议的不是南中。
议的是成都。
南中这场叛乱,从头到尾都不是雍闓一个人能摆出来的棋。雍闓没有这个脑子。
替他想棋的人在北边。
刘禪把舆图捲起来,塞回暗格。
“给李恢回信。”
他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拍,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告诉李恢三件事。第一,守住。不必突围,不必拼命,围而不攻说明他还有用,雍闓暂时不会杀他。”
“第二,观察雍闓的军粮从哪个方向运来。雍闓本部兵马不多,围困五百人不需要太多粮,但他既然在等,就一定有人在往他那里送东西。查清送粮的路线,比突围更要紧。”
“第三,带来洞主救孟获族人那条线,不要断。”
他停了一下。
“若实在联络不上带来洞主,让李恢想办法把一句话递进孟获耳朵里——就四个字:雍闓杀你。”
“不用解释,不用劝降,只这四个字。信不信,让孟获自己掂量。”
“诺。”
帷幔归於安静。
刘禪坐回龙椅,收拾了一下神色。
肩膀塌下去,眼皮半耷,嘴角微微往下撇。
不多时,殿外传来诸葛亮的脚步声。
和往常不一样——快了三成。
诸葛亮进殿的时候,羽扇没在摇。握在手里,扇骨朝下,步子沉稳但明显带著急。
“臣叩见陛下!”
刘禪从龙椅上站起来,快走了两步,一把攥住诸葛亮的袖口。
手指冰凉。
“丞相——李恢被困了,高定也反了。”
刘禪的声音压在喉咙里,又沙又紧,像是说下一句就要哭出来。
“朕不知道怎么办。南中乱成这样,朕真的不知道该先救谁。”
诸葛亮站稳了,目光落在刘禪脸上。
慌乱,无措,一个被噩耗砸懵了的少年天子。
——但攥著自己袖口的那只手,力道均匀,不抖。
诸葛亮没有拆穿。
“陛下莫急。”
诸葛亮后退半步,拱手正色。
“李恢忠勇,麾下虽仅五百人,但据险而守,一时不会有失。高定部族杂乱,攻城非其所长,越嶲尚能坚持。”
诸葛亮顿了一顿,语气平稳得几乎不像在说军情告急。
“臣有三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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