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坂渡。

张郃五千骑跑了三天半。比预计快了半天。他没歇。

马歇人不歇。一路换马。五千骑里有两千是长安临时拨的替马。张郃骑垮了三匹。

第四天清晨。渡口远远望见了。

烟。

不是炊烟。是余烬。黑灰色的。贴著地面飘。

一大片。从官道西段铺开。延绵两里地。

张郃勒马。

鼻子里灌进来的味道——焦粮。粮食烧透了之后的味道。甜里带苦。呛人。

他没说话。拍马往前走了。五千骑跟在后面。无声。

到了。

官道两侧。车辙。翻倒的车架。牛骨——有的牛没跑掉,烧死在车旁边。

粮袋的残片掛在路边灌木上。风一吹,灰屑纷纷落下来。

张郃翻身下马。蹲在一堆灰烬前面。伸手刨了两把。

灰。

全是灰。

连结块的焦粮都没有。烧得透。浇了油的。

“护卫兵呢。”

副將从前面跑回来。脸色不好。

“渡口守军那边问了。八百步卒——全被俘了。一个没跑。”

张郃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

“什么时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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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天亮前动的手。骑兵。至少两千。从东面冲的。西面还有一支堵路。”

三天前。他出发的那天。

张郃的目光从灰堆上移到西面。长安方向。三百里。

五千骑。空手跑来。空手跑回去。

两万石粮食。烧成灰。

他的嘴张了一下。合上了。又张开。

“蜀军呢。”

“撤了。烧完就走。往西面山里钻了。渡口守军说——旗號姓魏。”

魏延。

从哪钻出来的。

张郃的脑子转了两圈。陈仓。陈仓在蜀军手里。从陈仓翻山——陇右西道——

他闭了眼。

蜀军从陈仓翻山走到蒲坂渡。六百里山路。曹魏没有一个哨卡拦住。

因为那条路上没人了。郭淮被困在祁山。陈仓守军全降了。关中西线——是空的。

张郃睁开眼。

“回长安。”

副將犹豫了一息。“將军——渡口还有一批从河东调来的輜重。三十车。盐和马料。要不要——”

“装上。能装多少装多少。其余的——”

他看了一眼渡口方向。

“沉河。別留给蜀军。”

——

长安。帅帐。

张郃的加急比他本人先到了半天。

斥候跑死了马。用腿跑完最后五里。扑进帅帐的时候,人已经站不住了。趴在地上把话说完的。

“粮车——全烧了——两万石——”

帐內。司马懿坐在案后。没动。

参军站在旁边。脸白了。

“太傅——”

司马懿的手搁在案面上。十指交叉。跟那天看六封战报一样的姿势。

安静。

一炷香。

参军的呼吸声都不敢出了。

“蒲坂渡守军一千人。”司马懿开口了。声音平。“八百步卒护粮。共一千八百人。挡不住两千骑的夜袭。”

参军点头。

“魏延从陈仓翻山。走的是陇右西道。”

参军又点头。

“本太傅在郿县和陈仓之间布了二十一座烽燧。每座三十人。全设在东面官道上。”

顿了一息。

“西面那条山道——没设。”

司马懿把十指鬆开。手掌平放在案面上。

“河东到长安的粮道。经蒲坂渡。六百里。本太傅以为只需要防东面——”他的手指在案上划了一条线。从东到西。“没想到他从西边绕了一千里山路,插到我后腰上来烧。”

参军的嗓子里挤出一个字。“再——再调?”

“再调。从并州。走壶关。绕太行。入河內。最后从孟津渡河进洛阳,再转运长安。”

参军在心里算了一下。脸更白了。

“一个月。”

十一天的粮。等一个月的路。中间差十九天。

“太傅。六万人饿十九天——”

“饿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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