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寒星照孤坟
1960年,十月初七,霜降。
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山樑,捲起地上枯黄的草屑,扑在一座新坟的土堆上。
坟前没有墓碑,没有供品,连一沓纸钱都没有。只有个瘦得脱了形的少女倒在坟前,破旧的棉袄袖子上打著补丁,露出的手腕细得像枯柴。
周寒星睁开眼睛时,先看见的是灰濛濛的天。
刺骨的冷从后背渗进来,贴著地面的半边身体已经冻得麻木。她动了动手指,关节僵硬得发疼。
这不是她熟悉的环境。
上一秒的记忆还停留在东南亚雨林,子弹呼啸,爆炸的火光,代號“夜梟”的兵王在掩护队友撤退时,被榴弹炮击中。
该死了的。
可她为什么还能感觉到冷?
周寒星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翻过身,仰面朝天。肺里吸进的空气带著土腥味和淡淡的腐叶气息。她转动眼珠,视线慢慢聚焦。
一座土坟。
新鲜的黄土还没被雨雪完全夯实,坟头上插著一根折断的树枝,权当是引魂幡。
这是哪儿?
疑问刚升起,剧痛就撕裂了她的头颅。
不是外伤的痛,是有什么东西强行挤进脑海的胀痛。无数画面、声音、记忆碎片像决堤的洪水衝垮了意识。
“寒星,你爹爹是英雄,他在前线打仗呢。”
那个温婉却总是挺直脊樑的女人,每次村里孩子笑话她没爹时,都会蹲下来摸著她的头说:“我家星星不是野种,我们有爹爹的,爹爹在前线打仗呢。”
“娘没事,就是摔了一下,这野兔子你拿去燉汤,长身体。”
女人腿上青紫一片,却还是笑著把最好的肉夹到她碗里。
“星星,好好读书,一定考出去。”
昏黄的煤油灯下,女人纳著鞋底,一针一线里全是期盼。
“周家丫头,你娘修河渠出事了!石头滚下来……”
村口赶车大叔的声音像一道惊雷。
“没爹没娘的孩子,活著也是受罪。”
村里长舌妇的窃窃私语。
1960年十月,七天前。
县初中教室里,老师突然叫她出去。院子里站著满脸焦急的赶车大叔:“周丫头,你娘出事了,你赶紧请假跟我回去。”
她跌跌撞撞跑去请假,冲回宿舍胡乱抓了个布包,跟著大叔上了牛车。一路顛簸,心里那根弦绷得快要断裂。
推开堂屋的门时,世界安静了。
母亲躺在草蓆上,盖著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她颤抖著手掀开布角,额头上那个巨大的伤口已经凝固发黑,像一张狰狞的嘴。
她摸到那双熟悉的手,冰冷,僵硬。
“娘!”
记忆的洪流汹涌而来,两个灵魂的碎片在剧痛中缓慢融合。
周寒星,十三岁,红旗公社第三生產队人,县初中一年级学生。
母亲周秀兰,七天前,在修河渠时被山上滚落的石头砸中,当场死亡。
父亲周卫东,1946年秋天参军,1947年冬天传来阵亡消息。没有烈士证明,没有抚恤金,什么都没有。只有母亲记忆里那个穿著洗白军装的年轻身影。
姥爷周大山,老猎人,住在深山里。这两年山上猎物越来越少,老人自己都吃不饱,只能偶尔送点东西下山。
而原主,在母亲头七这天,饿倒在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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