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寒星没有说话。

顾浩也没有追问。他把口罩塞进白大褂口袋里,转身走了。

周大山被推回病房时,麻醉还没完全醒。他半睁著眼睛,嘴唇翕动,含含糊糊地喊著“丫头”“秀兰”。

周寒星握著他的手,轻声说:“姥爷,我在。”

周大山渐渐安静下来。

萧卫国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他的床头放著一袋苹果和一网兜橘子,底下压著张字条,字跡端正:

祝大爷早日康復。

周寒星看著那张字条,过了一会儿,轻轻把它折好,收进口袋里。

周大山手术后的第二天,周寒星第一次独自走出了医院大门。

清晨七点,京市的冬天灰濛濛的,空气里飘著煤炉的烟味。她裹紧旧棉袄,站在医院门口,抬头看了看那枚鲜红的军徽,然后转身,朝东边走去。

她没有明確的目的地。

姥爷手术后需要静养,白天有护士照看,她不能一直守在床边,不是不想守,是守不住。

那笔从周卫北家收来的八百多块钱,加上姥爷的积蓄,加上公社的补助,足够支付手术费和住院费。但她心里清楚,这笔钱不能坐吃山空。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熟悉这座城市。

前世她来过京市无数次,但那是一百多年后的京市。高楼大厦,地铁线路,四通八达的立交桥,和眼前这个灰扑扑的、带著煤烟味的城市完全是两个世界。

她必须重新认识它。

第一天,她沿著医院门前的马路一直往东走。

路过一家副食店,门口排著长队,都是拎著篮子、攥著票证的家庭主妇。她站在队伍末尾看了一会儿,记住了粮票、油票、肉票、布票的模样。

路过一个公共汽车站,她数了数停靠的线路,在心里记下站名。2路,5路,7路,11路。

路过一家废品收购站,她看见有人在卖旧报纸、空酒瓶、牙膏皮。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不是看废品,是看来来往往的人。

他们的穿著、口音、神態、走路的姿势。

这是她前世养成的习惯,进入一个新环境,先观察,再行动。

中午,她在路边买了两块烤白薯,一块自己吃了,一块用油纸包好,带回去给姥爷。

下午,她换了一条路往回走。

路过一条小巷时,她看见几个男人蹲在墙根下抽菸,眼神精明,打量每一个路过的人。

她脚步未停,视线却已经把他们每个人的脸都记住了。

那是她第一次注意到那条巷子。

后来她才知道,那条巷子叫轆轤把胡同。

第二天,她去了西边。

第三天,南边。

第四天,北边。

每天早晨,她给姥爷打好早饭,等护士来查完房,就出门。傍晚回来,带一份热乎的饭菜,有时是一饭盒小米粥,有时是两个白面馒头,有时是食堂的红烧肉。

周大山问她去哪了,她就说:“出去转转,看看京市城。”

周大山就不再问了。

他坐在病床上,看著外孙女每天进进出出,脚步越来越轻快,脸色越来越红润,心里那点担忧慢慢化开了。

丫头不是乱跑。丫头是有主意的。

他信她。

到第七天的时候,周寒星已经把医院方圆五公里內的大街小巷都走了一遍。

她记下了哪条路通哪里,哪个时间段公交车人多,哪个副食店货最全,哪个巷子口蹲著收废品的“老张”,那是她第一次出货时找的人。

她也记住了轆轤把胡同。

那条巷子,她每次路过都会放慢脚步。

巷子很深,两边是低矮的民房,墙角堆著蜂窝煤和冬储大白菜。白天看起来和京市城无数条普通小巷没什么两样。

但到了傍晚,总有几个男人蹲在墙根下抽菸。

他们不是每天都是同一拨人,也不是每天都蹲在同一个位置。但他们的眼神都一样。

精明,警觉,像猎狗一样打量每一个路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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