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很难走。路面坑坑洼洼的,到处都是碎石和裂缝。车子开上去,一会儿向左甩,一会儿向右甩,像是一艘在风浪里航行的小船。车上的人被甩得东倒西歪,有人撞到了头,有人踩了別人的脚,有人怀里的孩子被顛哭了。骂骂咧咧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用当地的语言,用各种口音,都在骂司机,骂路,骂这个破车。司机也不甘示弱,一边开车一边回头骂,说嫌顛就下去走,没人拦著。车厢里吵成一锅粥。

周寒星靠在车窗上,闭著眼睛,一动不动。她的身体隨著车子一起摇晃,但她的呼吸很平稳,心跳很慢。她不是真的在睡觉,她只是在养神。脑子里在过那些信息,市区的地图,標著“x”的门店的位置,用什么暗號?她不知道。到了就知道了。

车子开了一整夜。山路上没有路灯,只有车灯照著前面那一小片路面,光柱在黑暗中晃来晃去,像是两只在摸索的手。周寒星中途醒了几次,看了看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她又闭上眼睛,继续养神。

凌晨五点,中巴车终於摇进了市区。路变宽了,灯变多了,两旁的房子也从土坯房变成了砖瓦房。车子在一个破旧的客运站停下来,司机熄了火,车门打开,用沙哑的嗓子喊了一声“到了到了,都下车”。车厢里的人一下子活了过来,伸懒腰的、打哈欠的、叫醒孩子的、找行李的,乱成一团。周寒星等他们都下了车,才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然后走下车门。

凌晨五点的市区还笼罩在夜色里,路灯昏黄,街上几乎没有人。空气很潮湿,带著河水的腥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花香。周寒星站在客运站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活动身体。坐了一整夜的班车,她的腰是僵的,腿是麻的,脖子一转就咔咔响。她做了几个拉伸的动作,把身体活动开了,然后迈步朝街上走去。

她走得不快,步子不大,头微微低著,像一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女人。她从城东开始逛,沿著一条街一条街地走。路过菜市场,早起的商贩已经在摆摊了,地上摆著各种蔬菜和水果,空气里瀰漫著鱼腥味和香料味。她穿过菜市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黑黢黢的,看不清楚。她过了桥,走进一条更窄的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著门,捲帘门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几家早餐店亮著灯,热气从门口冒出来,带著粥和包子的香味。

她在一个隱蔽的巷口停下来,从布袋里摸出一个馒头,小口小口地吃著。馒头有些干了,嚼起来有点硬,但能填饱肚子就够了。她一边吃,一边看著街上渐渐多起来的人。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那些灰白色的楼房染成淡金色。街上的人越来越多,有骑自行车的,有走路的,有挑著担子的。大家行色匆匆,各忙各的,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她从城东走到城西,从城南走到城北。每一条街,每一条巷子,每一个路口,她都走了一遍。但那个標著“x”的门店,一直没有出现。她的心开始往下沉。是不是她看错了地图?是不是那个门店已经搬走了?是不是她错过了什么?她没有停下来。她从没有逛过的地方继续逛,一条街一条街地走,一个巷子一个巷子地钻。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她的腿开始酸了,脚底板开始疼了,但她没有停。

晚上七点,天快黑了。她站在一条窄巷子的巷口,终於看见了那个標誌。一个很小的“x”,刻在门框的上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门是木製的,漆成深棕色,门板上有很多划痕,看起来很旧很旧。门关著,没有灯,没有声音。她站在巷口,远远地看著那扇门。周围都是居民区,有小孩在巷子里跑来跑去,有老人在门口乘凉,有女人在收衣服。很热闹,很普通,谁都不会想到,这扇门后面,是一个通往国內的电台。

周寒星在那条巷子周围逛了好几圈。她走到那扇门前面,没有看它,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她走过巷子口,拐进旁边的巷子,绕到那栋房子的后面,看了看后门的位置。她又绕回来,站在巷口,数著从那扇门走到巷口的步数。她看了很久,观察了很久。確认没有人在监视那扇门,確认周围的邻居都是普通的百姓,確认没有埋伏。晚上九点,巷子里安静下来了。小孩回家了,老人进屋了,收衣服的女人也不见了。整条巷子黑漆漆的,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地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的光。

周寒星从巷口走进去,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到那扇门前,停下来,抬起手,敲了三下。咚,咚,咚。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很清晰。没有回应。她又敲了三下。咚,咚,咚。等了几秒,门里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很轻,很小心。然后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脸从门缝里探出来,是个中年男人,瘦削,戴著一副黑框眼镜,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他看著她,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睛在问,你是谁?

周寒星没有说话。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手绘地图的复印件,折得小小的,只露出那个“x”的標誌。她举起来,让他看了一眼。那个男人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后他拉开门,侧身让她进去。周寒星闪身进了门,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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