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山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他的眼眶有些发酸,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上一次哭,是赵红军出生的时候。他抱著那个皱巴巴的小肉团,心里想,这臭小子,以后要当兵。后来赵红军真的当了兵,他又想,这臭小子,以后別死在我前面。现在,赵红军没有死。他活著,活著回来了。他的眼眶还是酸的,但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气压了回去。然后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笔,在赵红军的任务报告上签了字。签完字,他放下笔,看著张教官。“给老余发报。让零注意安全,任务完成得很好。至於佐藤一郎,暗杀不了就放弃,不要冒险。樱花国现在到处在抓人,让她儘快撤离。”

张教官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老张。”

张教官停下来,回过头。

赵铁山看著他,沉默了一秒。“她救了我儿子。”

张教官愣了一下。他从来不知道赵红军是赵铁山的儿子。赵铁山从来没有提过,赵红军也从来没有提过。他们父子俩,一个在指挥部里坐著,一个在境外跑著,从不张扬,从不邀功。他忽然想起赵红军任务报告上的那句话,“至今不知其姓名、年龄、所属单位。”赵红军不知道零是谁,不知道自己是被谁救的,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但他知道,那个人救了他的命。而赵铁山知道,救他儿子的人,是零。张教官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感慨,是一种说不清的、让人鼻子发酸的东西。他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他走到电报室,把赵铁山的话告诉了电报员。电报员戴上耳机,调整好频道,开始发报。嘀嗒,嘀嗒,嘀嗒。摩尔斯电码的声音在安静的电报室里格外清晰。张教官站在旁边,听著那些声音,心里想,零,你收到了吗?你救的那个人,是赵铁山的儿子。他活著,活著回来了。你也要活著回来。

老余坐在地下室,面前摊著那张电报。电报不长,只有几行字,他已经看了很多遍。“零注意安全。佐藤一郎暗杀不了就放弃,不要冒险。樱花国到处抓人,儘快撤离。”他的手指轻轻敲著桌面,一下,又一下。在昏黄的煤油灯下,那张纸的边缘微微捲起,被他的手汗洇湿了一小块。国內发了第二道指令,这不同寻常。按照惯例,任务下达之后,除非出现重大变故,否则不会追加指示。他不明白,佐藤一郎的事,国內为什么突然鬆口了。明明是他们要求“不能让他出樱花国”,现在又说暗杀不了就放弃,不要冒险。

老余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樑。他在樱花国二十多年了,从年轻到老,从黑髮到白髮,早就习惯了这里的一切。但也习惯了一件事,国內的指令,从来不会朝令夕改。除非是出了什么问题,或者有了更重要的考量。他不知道是什么,但他知道,零现在有危险。不是任务本身的危险,是国內在担心她回不去。他站起来,在地下室里踱了几步。地下室很小,从这头走到那头,只有五六步。他走了几个来回,又坐下来,重新戴上老花镜,看著那张电报。他现在联繫不上零。她像个幽灵一样,来了又走了,不留痕跡。他只能等。等她自己来找他。可万一她不来了呢?万一她出了什么事呢?老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那么年轻,听声音,看身量,怕是二十岁都不到。国內怎么会派这么年轻的孩子出来执行这种任务?他嘆了口气,把电报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他只能等。

周寒星不知道他们的担心。此刻,她在空间里,像一头冬眠的熊,蜷在九楼那张柔软的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睡得正沉。空间里的灯还是那么亮,柔和的、不刺眼的白光。她翻了一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很轻很匀。

第二天,周寒星出了空间。天刚亮,巷子里还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屋檐的风铃声。她从巷口走出来,穿著一套和服,素净的,没有花纹。头髮盘成了一个低低的髮髻,用一根深棕色的簪子別住。脸上的偽装做得仔仔细细。她低著头,走在街上,像一个不起眼的、心事重重的、普通的樱花国女人。她去了佐藤一郎的住处。

京都郊外,那片竹林。她沿著小路走了进去,脚步很轻,木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嗒嗒的声响。竹林很密,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话。她走得不快,目光扫过周围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条小路。她有一种感觉——暗处有什么东西。不是看见的,是感觉到的。空气的流动不一样,光影的明暗不一样,连地面的震动都不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那里,蛰伏著,等待著。她的皮肤微微发紧,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是忍者。不是佐藤一郎本人,是他的护卫,或者他的弟子。他们藏在竹林深处,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但她感觉到了。她知道,那是一种警告,这里有危险。

她若无其事地继续走著,没有加快脚步,没有四处张望。低著头,步子很小,像任何一个偶然路过的普通女人。风还是那样吹著,竹叶还是那样沙沙响著。她走到竹林深处,看了一眼那座庭院。灰黑色的木板墙,青灰色的瓦片屋顶,门口掛著粗粗的注连绳,白色的纸垂在风中轻轻摇晃。院墙很高,墙头上长满了青苔,看不见里面。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绕了一个弯,消失在竹林深处。走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她闪身进入空间。

空间里的灯还是那样亮著。她站在九楼的浴室里,脱掉木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然后走到沙发前,坐下来,闭著眼睛。佐藤一郎的暗杀难度,比山本一郎大多了。山本一郎有规律可循,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七点回家,每周三下午去武道馆,每周六上午去神社。佐藤一郎不一样。他是忍者,他的活动时间没有规律。白天可能在家,晚上可能在外;今天可能在京都,明天可能在大阪。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动身去华国,不知道他会走哪条路,不知道他会带多少人。但他必须死。不能让这个人踏上华国的土地。不是任务,是必须。这种人,放在国內,一定会出事。他有能力,有经验,有杀心。他知道华国高级將领的出行规律、安保配置、生活习惯。他要是去了,一定会得手。华国的高级將领,会少一个。她不能让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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