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密教中的『人类』派
然而他的上司说密教不需要审判,只需要记录。那天晚上柴斯特顿在自己的宿舍里对著墙反覆质问自己是否还在替一个保护歷史的组织工作——然后他把数据板摔在地上,第二天又把它捡起来继续用。裂纹就是从那天开始蔓延开的。
柴斯特顿最后发言,他的语调在所有特工中最平静,但措辞最尖锐。他调整了一下眼镜,直视著吴岳。
“你们都在爭论如何保存他的记录。没有人问过一个问题:他本人同意了吗。密教核心圈有技术能力將任何人的所有灵魂波动完整存档数万年——但存档不等於保护。存档是被观看、被分析、被用来推断其他结论。如果有一天密教內部出现偏差,重新利用他的灵能数据作为控制其他灵能者的武器——他的权益谁来保障?”
柴特斯顿望向吴岳:“所以我的建议很简单:在將他的资料正式录入整个档案库前,我们应当只保留他本人的知情同意选项,如果他不明確同意,所有数据最终將被封存而非刪除。封存——不是刪除。封存意味著不能被查看,不能被研究,不能被用作任何分析的数据源;刪除是真正的不復存在。但这种区別也许只对帝国档案管理员有意义,而所有被永久封存的记录都一样会被遗忘。所以我不会再要求直接封存,我只要求知情同意——吴岳自己决定。”
阿兹拉尔起身站到吴岳身侧稍后方,灰色手套已摘下放进公文包。在整个辩论过程中他没有看任何一位辩论者——他只是在观察吴岳的表情和亚空间中的灵魂波动。他在柴斯特顿提出同意权问题时曾有一瞬下意识地握了拳头——然后迅速鬆开了。
“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也都有自己的盲区。但你应该知道——他们在所有关於『是否刪除记录』的投票中从来没有投过刪除。他们只是在爭论同一个问题的不同面。格拉玛提卡斯要歪的细节,基曼要完整的模式,沃森要故事,柴斯特顿在等待你本人亲自做出决定。”
格拉玛提卡斯从桌旁站起来,铅笔笔尖隔空点在吴岳胸口第二心臟搏动最剧烈的位置。他在等待吴岳回答他刚才唯一的问题。
“我想让他们活著。不止是活著,是活著以后还能继续做一个战士。我按他的胸口时並不懂灵魂在亚空间的投影,我只知道当时他的心跳一片混乱,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重新骑上摩托——我只想让他不用再害怕自己。他叫巴雅尔——他在锅炉区控制室门口差点一剑劈中我。现在他在铁砧內城防爆门后方仍然在时刻控制自己的精神状態,那是他学的冥想里面关於『確认自己状態』的部分——他说日常的控制能让精神稳定的上限变得更高。”
格拉玛提卡斯收回铅笔。他没有再多问任何问题,只是用铅笔尖端轻轻敲了三下桌面,然后重新坐回椅子上。隨后他转向阿兹拉尔,把刚才那段回答逐字逐句地用铅笔抄在自己面前的另一本旧羊皮纸档案页背面——那些纸页原本属於一份早已被销毁的异族语言学原始记录,他把自己最后一支铅笔头留给了被记在这张空白档案纸上的巴雅尔的名字。然后他对所有人说:“这段话已经保留完毕。”
基曼从自己的数据板里调出一份刚打开的新增模式库——他在霍尔坦的名字旁增加了一条备註:“生命的最后一刻:精神状態稳定。”备註来源標註为:书记官,现场记录。然后他对沃森说这部分由他继续填完。
“不是用数据板——用你的笔记本。霍尔坦你记完了,他適用於普通人的冥想方法现在已同时保存在密教的模式和书记官的笔记本里。”
沃森没有回答。他只是用笔在自己笔记本的下一行写下了一句话,然后將笔记本反过来对著所有人——字跡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每个字母都格外用力,压过了所有旧页的凹凸印记。
“一个雷霆战士,在铁砧內城防爆门外用自己试验了无数次的冥想动作,在被重力子脉衝穿透胸甲前的最后一刻仍然保持意识清醒。他的名字叫霍尔坦。他是第七军团第三攻坚连队的士官,曾说我学会控制自己了。这是他的故事。我是沃森——书记官。”
写完这段话时他的手停了很长时间,然后就著旁边一页不知被谁撕下又重新粘上去的更早的描述铁砧內城防爆门外一侧角落阵地的旧笔录纸,对著柴斯特顿说出他最后的也是最简短的意见——关於知情权的问题,他推荐应该给予吴岳隨时可以改变的权利,並且这个选项將永远被保留在密教的永久序列档案顶端。
柴斯特顿將那块屏幕布满裂纹的数据板重新激活,从桌面上推给吴岳,然后將自己的旧打字机从座位旁边抽出来,开始在裂纹屏上用那台老式手动打字机逐字敲下知情同意条款草案。他敲完后没有按下发送键——他只是把手停在按键上方,然后抬头对吴岳补充了最重要的几句话。
“这些条款將允许你隨时將档案重新封存、未经同意任何人不得再次在档案中使用你的灵魂波动数据作为训练范本。但你不能刪除故事——故事不是你的,它们属於你经歷过的那些战役本身。霍尔坦不是你的,巴雅尔不是你的——他们属於自己。你只拥有你自己的个人记录权。”
柴特斯顿將手指从发送键上移开,摘下眼镜轻轻搁在打字机托纸器上。“这不是因为密教想限制你。是因为我希望你永远不要后悔今天做出的任何一个决策——未来那个决策可能继续保护其他你教过冥想的人、那些按照你教授的冥想方法训练的人。我们之间不存在谁说服谁,只有你愿意写下来的是什么。”
吴岳在所有辩论者的注视下逐条阅读了那份知情同意权保留草案。然后他將数据板推回给柴斯特顿,告诉他自己同意所有条款,但需要补充一个个人要求——在档案封存时,他不希望有任何人用这些东西做危害人类的事情。
柴斯特顿在保留条款末尾加了一行手打字跡:经本人明確授权后可作为参考使用,再授权期限不设预限;授权撤销方式为每日可更新一次的任意类型电子签章;不得用作危害人类的事情。隨后他便將数据板放回桌面推给吴岳,让吴岳自己按最后一次確认。吴岳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吴岳看到自己新签字的笔触在屏幕右侧的知情同意记录档案格线上微微拉伸了些许拖尾——那是他在签下自己名字时停顿了片刻的残余犹豫。他在最后一笔前曾略微停顿,想著自己现在的努力究竟是会被所有档案室以外的机构遗忘,而仅仅作为最后一份经本人重新审视过的遗產压在最底层,还是会给这个宇宙带来改变。然后他决定不过多思考,写完自己的名字,放回了原处。
“这类似於一种仪式,一种我还未教导你的亚空间仪式,你完成了这个仪式,现在不经过你的允许,任何存在都不能用这些知识在灵魂和物质层面违背你的意愿伤害人类。原谅我对你的隱瞒。吴岳,越是复杂的仪式往往需要最关键的人『无意识』或者说『潜意识』的状態。”阿兹拉尔对吴岳解释了这次密谈的重要性。这涉及到吴岳尚未接触的『亚空间仪式』知识。“现在我们应该离开了。”
走出档案室后,阿兹拉尔將灰色手套重新从公文包里取出並戴上,褪色的蓝眼睛在走廊昏暗照明下泛著略微鬆弛的光泽。他告诉吴岳,支持人类的密教核心圈已经通知他今天晚些时候还会有一位尚在考察期间的特工单独约他谈话——那人代號“守夜人”,平时极少接触任何外部人员,但近些年主动向核心圈申请过很多次关於密教內部的若干改革方案。他需要整理一下自己的旧笔记。
吴岳將他刚才离开档案室时沃森塞进他手里那个防尘布包从自己胸甲外侧储物格抽出来——里面是一本羊皮纸做的旧笔记本,页边已被磨得起了毛,封面內侧贴著一段手写便笺。
沃森在他经过桌角时轻声耳语告诉过他,这本笔记属於一名统一战爭时期帝皇之眼隨军记述者遗留下来的工作笔记本,可能是他曾见过的最零散但也最不屈的歷史残片。现在这本旧笔记本属於吴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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