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翊郡北部,一座无名候坞已在黄土台塬的沟壑间矗立了不知多少年月。
说是无名,其实附近的百姓都唤它作南堡——只因它蹲在李家坡的南面,祖祖辈辈这么叫著,却从未有过一个官家的名號。这也怪不得谁。这附近的残破候坞,光是还能看出轮廓的便有一两百座之多,密密匝匝地散落在千沟万壑之间,像是一地被人遗忘了的断齿木梳。莫说是如今十室九空的百姓,便是当年亲手修筑它们的那些汉朝工匠,恐怕也未必能將每一座的名字都叫得齐全。如今兵荒马乱,这南堡附近的人烟便愈发稀少了,白日里连一声鸡鸣都听不见,到了夜里更是死寂如坟场。
“怎么又轮到我去取水了?”
“鬼知道!说的老子愿意去一样!”
可就在这座荒芜得如同鬼蜮的南堡深处,此时竟淅淅索索地传来了人声!
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在这片连鸟雀都不愿落脚的废墟中骤然响起,直让人喉头髮紧、后背生凉。好在此时夜风將乌云吹散了些许,月光从残破的堡墙裂缝中漏下来,才隱约照出两个影子来——不是鬼,倒是人。
只是他们裹著脏兮兮的羊皮袄,帽檐压得极低,腰间掛著长刀,嘴里说的虽是汉话,却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草原味儿。
两人趁著夜色,朝足足十里开外的那条小河摸去。待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沟壑的暗影中,南堡深处竟在剎那间亮起了一豆烛光。
而烛光两旁,刚好坐著两人。
这两人正是如今数不尽的晋军斥候翻遍关中也没找到的赫连璝和王修,却不成想是窝在了这里。
“今日怎么敢点灯了?我还以为你是属耗子的,用不著光呢。”
王修眯著眼睛,看向对面那个正用火镰拨弄灯芯的赫连璝。他被困在这座堡子里已有许多时日,脸上青紫的淤伤早已消退了七七八八,只是两颊瘦削得厉害,颧骨高高凸起,將那副原本端方儒雅的面孔磨出了几分嶙峋的稜角。可他的嘴依旧是那把刀,开口第一句便是毫不留情的嘲讽。
赫连璝將火镰搁在一旁,抬起眼来。
他嘴唇乾裂得起了一层白皮。可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那里面翻涌著的不是疲惫,而是一种被压抑了许久之后愈发灼热的亢奋。
“王修,你不用激我,我若是想杀你,老早之前便杀了。以前不敢点灯,是怕被附近的农户斥候发现,泄露了踪跡。可这么多天过去,却连一个晋军斥候的影儿都看不到,说明他们大概早就以为我回到了统万吧”
他坐在胡床上,撑著自己的膝盖,居高临下的看著王修。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