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旧木桌后头,铅笔头落的很稳,谁领活,谁拿料,谁去坡上,谁跑镇里,全从她手里过。

周石头带人上坡时,回头看了一眼。

“唐雪,西南角那十几棵,是先补袋还是先查果?”

“先查果,再补袋,坏袋別混进新袋筐里。”

“晓得。”

他扛著锄头走了,脚步比往常更沉,也更快。

天色快黑时,苹果园没有乱。

水路照样往下走,竹管里是哗哗的水声,没断,西南角的补袋也一只只的掛了上去。

冯二婶领著几个妇女在树下分纸袋,嘴里压低了声音交代。

“手轻点,今天谁也別给子云添堵。”

王木匠在工棚旁边补了一道漏雨的缝,钉子敲的不急,却一下一下都落在实处。

刘算盘从镇上回来,裤腿上全是灰,进门就先把消息递给唐雪。

“县医院那边能收,邮政车直接送到了后门,唐书记跟著去了。”

唐雪写字的笔尖顿了一下。

“有说情况没?”

“说人送到了,王济世开的药路上顶了一阵,剩下得看县里医生。”

院坝里的人听了,都没出声。

这口气,还不能松。

夜饭是唐雪做的。

她没做什么稀罕东西,只是煮了一锅稠粥,蒸了红薯,又炒了点咸菜。

陈子云从县里赶回来时,已经快半夜,鞋上全是泥,脸上也没什么血色。

唐雪没问一长串。

她只把碗推到他面前。

“先吃,饭在锅里热过两回了。”

陈子云看著那碗粥,半天才坐下。

“医生说,抢的算及时,今晚得守著,后头不能再乾重活。”

唐雪嗯了一声,把帐本往他面前推了一点。

“家里没乱,苹果园没断水,西南角补袋完了,明早周石头继续巡水,冯二婶带女工查袋,王叔看工棚。”

她说完,又补一句。

“你明天还要去县里,院坝这边我看著。”

陈子云握著筷子的手紧了紧。

“辛苦你了。”

“先吃。”唐雪低头翻帐,不看他,“你倒下了,我才真忙不过来。”

这话不软,甚至有点硬。可陈子云听在耳朵里,堵了一天的胸口,才总算松出一条缝来。

第二天一大早,他又赶去县里。

这一走就是一整天。

可陈家院坝照样开工,短工照样领活,工钱照样记,谁也没敢乱拿一根草绳。

赵大嘴在井边听见老陈进医院的消息,原本还想嚼两句,被冯二婶当场顶了回去。

“人家家里出事,你嘴別这么贱,陈家这边活还照样结钱呢。”

赵大嘴訕訕的闭了嘴。

李二狗缩在人群后头,眼神往陈家坡上瞟了几回。

他原以为老陈一倒,陈家这摊子至少得乱两天,可苹果园那边人来人往,水路没停,工棚没散,连唐雪坐在桌边记帐的影子都稳稳噹噹。

他磨了磨后槽牙,心里那股酸味更重了。

“倒一个都乱不了,真邪门。”

傍晚时,县里终於托邮政车带回口信。

老陈抢救的及时,命稳住了,还得在医院住几天。

这句话传进院坝,陈母托人捎回来的布包也一起到了,里头还有她歪歪扭扭的写的一张纸。

纸上字不多,说老陈醒了,能认人,让家里別慌,也別让子云老往两头跑。

唐雪看完,才把纸递给陈子云。

他站在桌边,盯著那张纸看了很久。

院坝里灯亮著,桌上东西摆的整整齐齐,帐本压在左边,领料单放在右边,锅里还有热饭。

苹果园那头传来周石头回来的脚步声。

“水路看完了,没事,明早我再去。”

冯二婶也在灶屋门口喊了一句。

“粥还热著,谁没吃自己盛。”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不响,却稳。

陈子云忽然间明白,前头那些规矩,那些帐本,那些一笔一笔的结出去的工钱,今天才真正长出了根。

他不是一个人在扛了。

夜深后,院坝慢慢的安静下来。唐雪还坐在油灯下核明天的工单,铅笔头短的快捏不住,她却还在一行一行的往下写。

陈子云走过去,站在桌边。

“谢谢你,撑下来了。”

唐雪的笔尖顿了顿。

她没有抬头,只轻轻的笑了笑,笑意很浅,却让灯下那张紧了一整天的脸,鬆快了些。

“树还在往上长,人先不能倒。”

陈子云没再说话。

他抬头看向黑下去的山,苹果园就在那片夜色里,袋子被风吹的轻轻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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