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那个站——”龙錚从车厢前头走过来,声音有些雀跃,“是红旗站。”

凤棲站起来。

“所有人收拾东西,准备下车。出站之后跟紧我,不许掉队,不许乱看,不许——”

“不许变脸!”大墩子抢答。

凤棲给了他一个讚许的表情。

“尤其是你,下车的时候侧著身子过,別再卡门口了。”

大墩子使劲点头,黑眼圈抖了两抖。

火车减速,站台的轮廓出现在窗外。

红旗站。

三个字的白底蓝漆铁牌,钉在候车室的外墙上。

站台上稀稀拉拉站著几个人。

卖瓜子的,等人的,扛著麻袋赶路的。

火车停稳了。

龙錚第一个起身,站在车门口把十四个人一个一个往外递。

大墩子这回学聪明了,吸著肚子、缩著肩膀,斜著挤了出去,门框只响了一声。

蛤蟆精两脚落地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闪过一丝舒畅。

“外面的空气真干。”

“少说话。”龙錚在后面踹了他一脚。

十五个人站在站台出口处,灰扑扑的一堆,布包袱大大小小,站姿七扭八歪。

出站口的工作人员收票的时候多看了两眼。

“你们这是……”

“投亲。”龙錚面无表情地把十五张票递过去。

工作人员数了数票,又数了数人。

“十五个?这么多?”

“家里人多。”

工作人员耸了耸肩,放行了。

出了站。

正对著就是小镇的主街,街边两排低矮的砖瓦房,路边有几棵半禿的杨树。

凤棲掏出信,翻到最后一页。

“出站往东走三百米,有拖拉机可以搭。赶不上就步行,沿公路走十二公里。”

龙錚往东边瞅了一眼。

空荡荡的土路,连个车影都没有。

“走。”

十五个人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队,沿著公路往东走。

大墩子走在最前面开路,他步子大,一步顶別人两步。

参老爷子走在最后面,当归精搀著他的胳膊,一步一挪。

走了大约两公里。

兔子精突然停住了脚。

“有人来了。”

她耳朵虽然藏在头巾底下,听力可没打折扣。

远处的公路尽头,尘土飞扬,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正飞速驶来。

龙錚下意识把眾人往路边拨了拨。

吉普车开到近前,剎住了。

车门打开,先跳下来一个四岁的男孩。

白净脸蛋,五官精致得过分,穿著件军绿色的小棉袄,站在路边叉著腰。

涂山小宝。

他看著这十五个灰头土脸的傢伙,嘴巴抿著,鼻头有点红。

“舅舅们。”

声音奶声奶气的,嗓子里却带著股明显的哽咽。

凤棲的脚步顿住了。

“小宝?”

小宝吸了吸鼻子,跑过来,一头扎进凤棲怀里。

凤棲上下打量。

“长胖了不少。”

小宝从他怀里退出来,用袖子擦了一下鼻子。转头看向龙錚。

龙錚站在两米开外,没动。

小宝走过去,仰著脑袋看他。

“龙錚舅舅。”

龙錚的喉结滚了一下。嘴巴张了两次,声音闷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嗯。”

小宝伸出手,拉住他的袖口。

他把蛇皮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空出来的大手覆上小宝的后脑勺,用力揉了一把。

“你妈呢?”

“在家等你们。”小宝鬆开他的袖子,转身指了指吉普车,“上车,爸爸派车来接的。”

吉普车旁边站著个穿军装的年轻战士,是霍云錚的警卫员小李。

小李看著这十五个人。

怎么说呢——形容不上来。

有一个壮得能扛牛的胖子,脸上两圈黑印子,像是挖煤没洗乾净。

有一个面色蜡黄的老头,走路打晃,像是饿了三天。

有一个戴毡帽的年轻人,帽檐压得极低,偶尔能看见帽沿底下闪过一点五彩斑斕的东西。

还有一个裹著厚衣服的人,皮肤隱隱泛著绿色。

“小宝,你这……亲戚?”小李试探著问了一句。

“嗯,乡下来的。”小宝眨巴了两下眼,“舅舅们在山里种地,没怎么见过世面,叔叔多担待。”

“这车……坐得下吗?”

“坐不下。”小宝掰著手指头算了算,“麻烦叔叔跑两趟。年纪大的先走,年轻的等下一趟。”

小李看了看那个隨时可能散架的老头和旁边搀著他的中年人,心想先把这俩弄走確实对。

第一趟塞了七个人。

参老爷子和当归精被塞进前排,后排兔子精、獾精、蛤蟆精还有两个年轻的精怪挤得前胸贴后背。

车门关不上。

大墩子在外面帮忙推了一把,“咣”的一声合上了。

车里传来蛤蟆精闷闷的声音:“我被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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