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

客栈。

“三根。”

陈岩盯著沈宿摊开的左手,声音绷得很紧。

三根指骨肿得像发麵馒头,皮下是渗出的青紫色淤血。

沈宿攥了攥。

咔。

骨节摩擦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痛楚灌入骨髓。

但这股剧痛之下,一股微弱的热流正从丹田深处涌上来,舔舐著碎裂的骨节。

陈岩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用一块粗布擦拭著他父亲的破山刀。

刀身上,三道崭新的缺口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明天巳时,商会和陈家家主请我们去柳巷十九號。”

陈岩头也没抬。

“礼部侍郎的暗卫统领也在那。三家联手,那是提前布好的死局。”

“我知道。”

沈宿说。

陈岩擦刀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视线扫过沈宿被布条死死吊在胸前的右臂,又落在他那只已经变形的左拳上。

“三个三次气血巔峰,外加神臂弩阵。你右臂废了,左拳裂了三根骨头。明天去,十死无生。”

“所以,不等明天。”

沈宿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看著窗外京城沉寂的夜色,听著远处更夫的梆子声。

“什么意思。”

陈岩皱眉。

“规矩是等出来的人定的。我从来不等。”

沈宿转过身,月光照亮他半边脸。

“他们把所有的明桩暗哨、杀阵陷阱都留给了明天巳时。今晚的柳巷十九號,是一座空壳。”

陈岩的瞳孔猛地一缩。

提前一晚掀桌子。

打乱所有人布好的节奏。

“但那里今晚肯定有高手坐镇。”

陈岩握紧了刀柄。

“京城商会总会大供奉,铁壁周通。”

沈宿的声音很平。

“他成名十年,一身横练铁布衫,寻常刀剑破不了防。今晚,是他守在那。”

“那是块啃不动的硬骨头。”

“石头?”

沈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肿胀的左拳,眼睛里没有忌惮,只有一种找到猎物的兴奋。

“石头才好。够硬。正好给我磨新招。”

他咧嘴笑了,带血的牙花子在暗处森白。

子时。

城东,柳巷十九號。

一座极大的三进四合院。

没有灯笼,死寂一片。

沈宿一脚踹开了黑漆大门。

门轴碎裂的巨响撕破了京城夜色的偽装。

陈岩跟在他身后,破山刀出鞘,像一尊沉默的煞神。

院子里,两侧暗处瞬间亮起十几把火把。

商会总会精锐、侍郎府的几名暗卫。

沈宿进来时,他们眼中满是惊愕。

没人想到,猎物会提前五个时辰主动钻进猎网。

正堂太师椅上,坐著一个穿黑色劲装的方脸中年人。

京城商会总会第一大供奉,周通。

他放下茶杯,抬起眼皮,目光扫过沈宿吊著的右臂和肿胀的左拳。

“他们说明天是个死局,没想到你今晚就赶著来投胎。”

周通开口,声音震得空气嗡嗡作响。

“你右手废了。”

“练左手。”

沈宿踩著青砖,走到院子中央。

“左手也裂了。”

周通的目光停留在他青紫色的指节上。

“裂了正好。”

沈宿活动了一下左手手腕,骨裂的痛楚让他精神高度集中。

“我这新招,就差这临门一脚。”

周通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他见过疯子,没见过拿自己骨头断裂当修炼的疯子。

他缓缓站起身,三次气血巔峰的威压瞬间铺开,空气骤然变重,压得人骨头髮紧。

“你拿我当什么。”

周通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沈宿笑了,很坦然。

“木人桩。”

他顿了顿,补了三个字。

“最好的那种。”

轰。

周通没再废话,脚下青砖寸寸炸裂,身形暴起,带起一道恶风。

“铁线·开山。”

戴著精钢指虎的重拳轰向沈宿面门,拳风颳得沈宿脸颊生疼。

比赵宏的铁砂袋,差远了。

沈宿没动,闭上了眼。

在拳头离他面门还有三寸时,他听见了。

周通发力时,右肩肩胛骨与锁骨连接处,那丝极其轻微的骨膜摩擦声。

横练功夫练得再好,早年也留下了暗伤。

沈宿的头向左侧微偏,拳风擦著他的耳廓刮过去,带起一片灼痛。

周通一拳落空,手肘顺势横扫。

“铁线·横扫千军。”

沈宿依旧闭著眼,身体后仰,腰部弯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再次躲开。

第三招,周通变拳为爪,直取沈宿咽喉。

沈宿脚尖点地,向后滑出半尺。

三次攻击,全部落空。

周通退后一步,脸色变得凝重。

对方总能在他出招之前预判到他的所有动作。

暗处,那些原本准备看戏的侍郎府暗卫,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宿睁开眼。

成了。

“该我了。”

沈宿不退反进,主动迎向周通的下一拳。

他竟然用那只骨裂的左拳,去硬撼周通戴著铁指虎的拳头。

陈岩在后面看得眼皮直跳。

院中的火把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沈宿的影子在地面上扭曲。

砰。

两拳相交,发出一声闷响。

沈宿的身体晃了晃,左手指骨处传来钻心的剧痛,痛得他眼前发黑。

但他没退,反而用骨裂的痛感顺著对方拳头传来的劲力,瞬间锁定了周通右肩旧伤的位置。

不仅如此,他还感觉到自己左拳碎裂的骨茬,在气血热流的衝击下,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重新校准。

风雷熔日宝典在用他的伤,淬炼他的骨。

周通也退了一步。

他感觉自己的拳劲像是打在了一块滑腻的滚石上,大半力道都被一股黏缠的劲力卸掉。

一股酸麻从右肩旧伤处直窜指尖。

他看向沈宿。

沈宿的左拳已经血肉模糊,但他咧开嘴,一个带血的笑容在脸上绽开。

不是痛苦,是兴奋。

“再来。”

沈宿低喝一声,趟泥步发动,身体贴著地面滑行,左拳再次递出。

这一次,他的拳头上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既有高虎拳的黏劲,又有破山崩拳的崩劲。

两种截然不同的劲力,被他强行糅合在一起。

第一拳,劲力在掌心就散了。

第二拳,黏劲和崩劲互相衝突,拳头还没打到周通身上,自己的左臂先被震得一麻。

周通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他成名十年,从来没有人敢拿他当餵招的靶子。

“竖子敢尔。铁线·碎心。”

右拳带著十成功力,直奔沈宿心口。

沈宿胸膛起伏,將所有气血压入左臂。

陈岩恍惚觉得那不是拳头——那是一柄烧红的铁锤。

第三拳。

黏劲为表,崩劲为核。

拳头接触到周通拳面的瞬间,一股黏缠的劲力吸了上去。

周通发力想震开,却发现拳头上的力道像牛皮糖一样甩不掉。

就在他气血运转换气的瞬间,那股黏劲骤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乾脆利落的崩劲,沿著他的手臂內侧猛然爆发。

没有爆炸声,没有骨裂的脆响。

只有一股凝练到极致的穿透力,像一根烧红的针,刺穿皮肉、筋膜,直透骨髓。

周通胸口一闷,气血倒涌。

拳头打出去的那一刻,沈宿喉口也是一甜。

黏崩劲的反震力顺著左臂灌回胸口,像被人当胸捶了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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