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辰时。

三百名全副武装的“甲申禁军”,將柳巷十九號围得水泄不通。

破罡重弩再次上弦,弩箭对准了那扇薄薄的木门。

为首的,是一名穿著银色鱼鳞鎧的副將。

他手里拎著一条精钢长鞭,眼神阴鷙。

昨晚,统领断臂逃回军营,声称沈宿中了方外的“天旋针”,已经是强弩之末,右腿更是废了。

副將知道,这是个捡漏的机会。

只要拿下沈宿的脑袋,大都督的赏金和统领的位置,都是他的!

“砰!”

副將一脚踹碎了院门。

“沈宿!你涉嫌谋杀禁军统领,勾结妖邪,大都督有令,即刻捉拿归案!若敢反抗,就地格杀!”

副將厉声大喝,长鞭在半空中甩出一个音爆。

院子里很安静。

堂屋正中。

沈宿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

他没穿上衣,露出精壮的上半身。

胸口和肩膀上缠著带血的绷带,右腿平平地放在地上。

破山刀连著刀鞘,横在他的膝盖上。

他正在用一块沾了油的粗布,慢条斯理地擦拭著刀柄上那块“替我看”的铜牌。

“你就是那个想踩著我上位的副將?”

沈宿没抬头,声音不大,却在院子里清晰可闻。

副將看到沈宿这幅惨状,尤其是那条毫无血色的右腿,心中狂喜。

果然是重伤!

“少废话!死到临头还敢装神弄鬼!”

副將狞笑一声,“来人,给我把他拿下!死活不论!”

十几名甲士握著长刀,猛地衝上台阶。

沈宿依然没起身。

他只是停下了擦刀的手。

他没有拔刀,连半寸都没有。

左手按在刀鞘上,拇指抵住刀格。

然后——他体內的【煞炁】如决堤洪水般无声爆发。

不是纯阳罡气的外放,而是煞炁与【眾生愿(中级)】的融合。

没有轰鸣,没有气浪。

只有一种直击灵魂深处、让人骨髓发寒的“势”。

衝上台阶的十几名甲士,动作瞬间凝固。

他们的膝盖同时发出碎裂声,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这股恐怖的威压生生压得跪倒在地,巨大的衝力让他们在地砖上犁出十几道血槽,一路滑跪到堂屋门槛前!

外围的三百禁军,战马齐声嘶鸣,前蹄发软,阵型大乱。

副將脸上的狞笑瞬间冻结。

他的肩膀一沉,鱼鳞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护心镜崩开裂纹。

那不是什么真气外放,而是纯粹的、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意,混合著上百散户跪求活命的执念。

但沈宿也不好受。

这一击,几乎抽乾了他丹田里好不容易恢復的那点煞炁。

他的后背冷汗已经湿透了太师椅的靠背。

只是他脸上没露出半分。

“你……你没有重伤?!”

副將眼底满是骇然,双腿打颤。

沈宿终於抬起头。

那双带著紫芒的眼睛,像看死人一样看著他。

他的嘴唇发白,但声音稳得像钉在石头里的铁钉。

“跪下说话。”

砰!

副將的双膝轰然砸在青石板上,把地砖砸得粉碎。

一口鲜血从他嘴里狂喷而出,精钢长鞭掉在地上。

他跪在泥水里,浑身颤抖,没有力气抬头。

沈宿靠在椅背上。

右腿的剧痛在敛息诀的压制下像一头被铁链锁住的野兽,隨时可能挣脱。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反扑压回骨髓。

他的左手从刀鞘上缓缓移开。

手指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丹田里的煞炁已经见了底。

“陈岩。”

沈宿淡淡开口。

“在!”

陈岩这才回过神。

沈宿从怀里掏出那块沾血的统领腰牌,隨手扔在副將的脸上。

“你们都尉府不是出了悬赏榜吗?”

沈宿看著跪在地上的副將,“前任统领勾结方外,被我杀了。这块腰牌,算乙级悬赏,不过分吧?”

副將浑身一颤,惊恐地看著那块腰牌:“你……你想干什么?”

“你既然来了,就跑个腿。”

沈宿靠在椅背上,“带著这块腰牌滚回去,去军需库换三盒『黑玉断续膏』,十枚『气血丹』。午时之前送过来。”

“如果午时我看不到药……”

沈宿大拇指一压,长刀归鞘。

“我就亲自去都尉府,把你们大都督的脑袋拧下来,看看能换几个子儿。”

“滚。”

沈宿吐出一个字。

三百禁军如蒙大赦,架起吐血的副將,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柳巷。

院子里安静下来。

程大小姐从厨房端出一盆热水,搁在沈宿脚边。

她蹲下身,用剪刀剪开沈宿右腿裤管上沾血的部分。

裤管下面,那条腿从膝盖到脚踝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皮肤冰凉。

只有几道暗红色的经脉在皮下隱约跳动。

她没哭。

她把毛巾浸了热水,拧乾,轻轻敷在沈宿的小腿上。

沈宿的右腿猛地一僵。

敛息诀锁住了痛觉,但没锁住温度。

温热的毛巾贴在冰凉的皮肤上,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

“程大小姐。”

“嗯。”

“没事。继续。”

她低著头,把毛巾翻了个面,又敷上去。

陈岩站在旁边,不敢吭声,把脸別过去。

就在这时,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

“对了沈爷,我昨晚去都尉府踩点,顺手从悬赏榜最顶上抄了张单子下来。这张单子掛在甲级最上面,邪门得很,没人敢接。”

陈岩把黄纸递过去。

沈宿睁开眼,接过黄纸。

那是一张用暗金色血液书写的悬赏令。

【甲级悬赏:寻身怀『太阴血玉』之女子。生死不论。】

【悬赏报酬:直入神变境之秘法,《大黄庭》完整版。】

【发布人:皇城底。】

沈宿的视线凝固。

哐当。

厨房门口,程大小姐手里的药碗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脸色惨白地捂住胸口。

那块缺角的【太阴血玉】,此刻正隔著衣服,发出刺目的、如同鲜血般猩红的光芒。

它在回应悬赏令上的气息。

皇城底的太岁,睁开眼睛,开始找她了。

沈宿捏著那张悬赏令,正要说话——

程大小姐蹲下身,把地上那些碎碗片一块块捡起来。

锋利的瓷片割破了她的指尖,血珠渗出来,混著药汁滴在地上。

她没吭声,把碎碗片摞好,放在灶台边上。

然后她抬起头,看著沈宿。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沈大哥。”

“嗯。”

“我不会跑。”

沈宿看著她胸口那块还在发光的血玉,沉默了两息。

眉心深处那根倒刺微微颤动,像是在嘲笑他的虚弱。

他没理会。

他把悬赏令折好,塞进怀里。

“没人让你跑。”

“既然都找上门了,那就看看,是你的命长,还是老子的刀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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