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在中科院东门外的家属区。

三楼,朝南,一室一厅。

姚翀站在门口,掏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不是犹豫。

是他在確认——这把钥匙还能不能打开这扇门。

他上次住在这里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

去cern之前。

他把一些带不走的东西锁在这间公寓里,想著“反正很快会回来”。

然后鯨落髮生了。

然后十日谈。

然后伊甸。

然后一切。

三年。

他转动钥匙。

门开了。

屋里很暗。

窗帘拉著。

空气里有一股封闭了很久的味道——不是霉味,是灰尘和乾燥的纸混合在一起的那种气味。

像一本很久没翻开的书。

他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

灯亮了。

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稳定下来,发出一种偏冷的白色光。

他先去了卫生间。

水龙头拧开,管道里咕嚕了几声,然后流出一段铁锈色的水,渐渐变清。

他捧了一把水洗了把脸。

抬起头的时候,他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

镜面有一层薄薄的灰。

他用袖子擦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认不出自己。

是因为变化比他以为的大。

三年前去cern的时候,他一米八二,却只有一百二十八斤。

瘦得像一根被拉长的电线桿——锁骨凸出来,手腕细得能一圈握住,脸颊凹陷,眼窝深得像两个洞。

那时候cern的同事拉杰夫说他看起来像一根被拉长了的晾衣架,他笑了笑没说话。

他不是故意不吃饭,是忘了。

做实验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数据,身体的需求被自动排到了优先级的最底层。

但镜子里的这个人不一样了。

脸还是那张脸——轮廓偏深,眉骨高,鼻樑直,下頜线条清晰。

但这些特徵现在不再是“被瘦削衬托出来的稜角”,而是被填充了足够的肌肉和脂肪之后,变得柔和了一些的、正常的、好看的那种稜角。

肩膀宽了。

不是健身房练出来的那种宽——是骨架本身就够宽,只是以前被饿得没撑起来。

现在撑起来了。

脖子变粗了一號,锁骨不再凸出,被一层薄薄的肌肉盖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前臂的肌肉线条很清楚——不是鼓起来的那种,是拉杰夫会说“你最近是不是偷偷去健身了”的那种。

手指还是长的,但手掌变宽了,指节变粗了,手背上能看到凸起的青筋。

十日谈之后身体素质的强化是永久性的。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適应这副新身体——力气变大了,反应变快了,耐力变强了,连视力都好了。

以前需要戴眼镜看的东西,现在能看清了。

下巴上冒出了胡茬。

他以前是不留鬍子的——cern的实验室有规定,长发和鬍鬚必须收进发网。

但现在已经没有cern了。

头髮比三年前长了,乱糟糟地支棱著,有几缕垂在额前。

发质没有变差——反而比以前好了,不知道是不是身体素质强化的连带效应。

他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三秒。

然后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指甲剪得很短。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做实验的人不能留长指甲。

他关上水龙头。

客厅不大。

一张布沙发,一个茶几,一台没开的电视。

茶几上放著一个杯子,杯子里——三年前的水,早就蒸乾了,杯底留著一圈浅白色的水垢。

沙发旁边有一个书架,上面塞著一些本科和研究生阶段的教材。

费曼物理学讲义、朗道理论物理学、量子场论导论——书脊上的字有些褪色了,有几本歪著,像是被抽出来过又隨手塞回去。

臥室的门开著。

他走过去。

床上没有被子,只有一个光禿禿的床垫。

衣柜门半掩著,里面掛著几件旧衣服——cern之前的衣服。

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一条牛仔裤,一件黑色外套。

他伸手摸了一下卫衣的袖口。

布料很乾,很硬,像是被时间抽走了所有水分。

他伸手拿出那件灰色卫衣。

三年前的尺码。

他比划了一下——肩膀处明显窄了,胸口也紧了。

以前穿这件卫衣的时候,肩膀撑不起来,袖管空荡荡的,整个人像被衣服吞了一半。

现在不行了。

他又拿出那条牛仔裤。

腰围刚好,但大腿处有点紧。

他把衣服放回衣柜。

衣柜最里面有一面穿衣镜,很小,嵌在柜门內侧。

他以前从来不照这面镜子——因为不想看到自己穿什么都撑不起来的样子。

现在他看了一眼。

灰色卫衣如果现在买的话,至少要换大一码。

他把衣柜门关上。

回到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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