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的背挺得很直,站在案前,不进不退。

“元辅,海贸的事我一直在跟。只是兵部的差事確实忙不过来,两头都要顾,总有轻重缓急。”

高拱慢慢站起来。

他比张居正高小半个头,站起来的时候,两个人的距离只有一步。

高拱盯著张居正的脸,试图从那张永远端正、永远妥帖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找不到。

张居正的脸上写著两个字——为难。

一个忙不过来的臣子,尽力了,但確实力有不逮。

谁也挑不出毛病。

高拱心里清楚得很。

张居正不是忙不过来,是不想干。

赵寧在的时候,他干得好好的,赵寧一告病,他立刻缩回去了。

海贸是赵寧一手推动的,张居正是赵寧安排进来的执行人。

现在赵寧不在,张居正不愿意替別人扛这个担子。

更深一层——张居正在等。

等赵寧回来,等局势明朗,等看清楚风向再决定出多少力。

这种人,聪明到了骨头里。

“叔大。”高拱压住火气,声音放低了半度。“我说句话,你听听。这不是你的朝廷,也不是我的朝廷。这是陛下的朝廷。海贸的事,当初是內阁议定、陛下准允的。赵云甫在不在,这件事都得有人做。你领了这个差事,就得做到底。”

张居正抬起头。

“元辅说的是。”

高拱等著,等他说下一句。

没有下一句。

就这几个字。元辅说的是。

不反驳,不辩解,不承诺,也不拒绝。一块光溜溜的石头,你用力打过去,全弹回来。

高拱的火气窜到了嗓子眼。

“你要是对我有意见,你可以去面呈陛下。你要是觉得內阁的差遣不公,你也可以去面呈陛下。你別把事情堵在这里,不上不下。堵到最后,烂的是朝廷的政务。”

这话说重了。

等於在说张居正消极怠工。

传出去,够参一本的。

张居正的身子微微僵了一瞬。就那么一瞬,很快又恢復了。

“元辅误会了。”他的声音平稳,“我对元辅没有任何意见。兵部的事务確实繁忙,这一点六部的同僚都看在眼里。海贸的差事我也没有放下,只是进度慢了些——”

“进度慢了些?”高拱冷笑了一声。“福建三百多张船引积压两个月,你管这叫进度慢了些?”

张居正不说话了。

值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蝉还在叫。

高拱盯著张居正,张居正垂著眼,看著桌上的文书。

两个人就这么站著,谁都不开口。

高拱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现在他才发觉,赵寧在的时候,很多事情在暗处就理顺了。

人事、关係、各方的利益平衡,赵寧不动声色地摆在那里,大家该干活干活,该配合配合。

赵寧一走,这些人就开始各怀心思了。

张居正是第一个。

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广东的军餉,明天之前签了送过来。”

高拱转过身,重新坐回案后。“福建的船引,三天之內批完。你要是兵部的事忙不过来,我去跟陛下说,给你卸了兵部的差事,你专心做海贸。”

这句话落地,张居正的眼皮跳了一下。

卸了兵部的差事——那等於把他在朝堂上的实权抽掉一半。

兵部侍郎虽然是赵寧给他安排的兼差,但这两年经营下来,他在兵部已经扎了根,九边的军务、各镇的將领,多少都跟他搭上了关係。

这根线,断不得。

“不必劳动元辅。”

张居正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兵部的事我能兼顾。福建的船引,三天之內一定批完。”

高拱没抬头。“去吧。”

张居正转身出了值房。

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了。

高拱坐在案后,拿起那份浙江月报,盯著上面的数字,好半天没动。

税银比上月少了四成。

王敬到底在浙江搞什么?

市舶司的税银是国库的大进项,赵寧当初力排眾议开海禁,最重要的一条理由就是——有钱。

有了海贸的税银,九边的军餉不愁,各地的賑灾不愁,朝廷手里有余粮,说话才硬气。

现在这条线要是断了——

高拱把月报合上,揉了揉额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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