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泰被人从监牢里领出来时,已是次日清晨。天边泛起鱼肚白,空气中带著一丝凉意,还夹杂著淡淡的血腥味。

狱卒指著地上那具盖著白布的尸体,语气冰冷,毫无感情:“你哥,带走罢。”

宇文泰浑身一颤,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他颤抖著伸出手,缓缓掀开白布。映入眼帘的,是宇文洛生满身血洞、面色灰白的脸庞。曾经意气风发、谈笑风生的三哥,如今只剩下一具冰冷的躯壳。

少年宇文泰再也忍不住,扑上去紧紧抱住兄长的尸体,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

“三哥!三哥——你醒醒啊!你不要丟下我一个人!”

那哭声悽厉绝望,闻者伤心,见者落泪。那是世上最后的依靠轰然倒塌的声音,是一个少年在一夜之间失去所有亲人的悲鸣。

旁观的將领们窃窃私语,有的摇头嘆息,有的眼中满是同情,却都不敢出声。太原王亲自下令要杀的人,谁敢多言相救?在这个吃人的乱世里,人命如草芥,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死去的会不会是自己。

宇文泰哭了很久,直到嗓子哭哑,再也发不出声音。他缓缓抬起头,满脸泪水,眼中却迸发出熊熊燃烧的仇恨烈火。少年紧咬牙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字一句在心中刻下血誓:尔朱荣,我宇文黑獭对天发誓,他日有朝一日,定要將你碎尸万段,定要让尔朱氏满门抄斩,为我三哥,为我宇文家所有死去的人报仇雪恨!

然而此刻,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甚至不敢將仇恨表露於外。在这个乱世里,任何一点情绪的外露,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他必须將满腔恨意狠狠压在心底,压到灵魂最深处,像一个温驯的绵羊,老老实实归顺於仇人的部下。只有活著,才有復仇的希望。

正午时分,尔朱荣传令召见宇文泰。帅帐之內,尔朱荣高坐于帅位之上,目光锐利如鹰,审视著眼前这个少年。

“宇文黑獭,你兄叛逆伏诛,本帅念你年少无知,免你一死。听闻你熟读兵书,知晓军机,今后便去贺拔岳帐下效力,戴罪立功吧。”尔朱荣的声音低沉,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宇文泰垂首行礼,脊背挺得笔直,恭恭敬敬地说道:“多谢大帅不杀之恩。末將定当肝脑涂地,以报大帅再造之恩。”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神情恭顺,没有半点异常,仿佛刚才那个在刑场痛哭流涕、恨不得啖尔朱荣之肉的少年不是他。尔朱荣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在他看来,这个少年已经被嚇破了胆,再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待走出帅帐,宇文泰独自走向校场角落的一处土坟。那是他用双手一捧一捧挖出来的,里面埋著他三哥宇文洛生的尸骨。坟前的泥土还是新的,上面没有立碑,只有一根枯木斜插在地,在风中瑟瑟发抖。没有祭品,没有纸钱,只有无尽的悲伤与仇恨。

宇文泰蹲下身来,抓了一把泥土,任由它们从指缝间缓缓流下。

“三哥,我会活下去。不单要活下去,我还要出人头地,执掌千军万马。总有一天,我会回来找尔朱荣算帐,会带著你的尸骨回到武川,让你和父亲、大哥、二哥葬在一起。你就安心待在这儿,等我。”

少年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字字千钧,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对著孤坟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坚硬的黄土上,磕出了血印,鲜血顺著额头滑落,滴在坟前的泥土里。起身时,他的眼中再也没有了昨日的稚嫩与迷茫,只剩下与年龄不符的冷峻与决绝。从此,那个天真烂漫的宇文泰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深藏不露、韜光养晦的復仇者。

离城之前,宇文泰最后回望了一眼晋阳城楼。夕阳余暉洒在斑驳的城墙上,光影交错,將这座北方重镇映照得庄严肃穆,却也透著一股血腥的气息。他攥紧手中的长枪,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著指缝滴落。他转身跃上战马,头也不回地向汾水河畔的贺拔岳军营驰去。

身后,晋阳城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前方,是一条遍布荆棘、尸横遍野的血色征途。

多年后,宇文泰果然成了北周的开国奠基人。他改革府兵制,建立关陇集团,招揽天下贤才,与一代梟雄高欢分庭抗礼,鏖战数十年,终成霸业。而宇文家族的復仇之火,亦从他这一代便代代相传。其侄宇文护日后诛杀三帝,將尔朱氏的残余势力彻底剷除;其四子宇文邕雄才大略,平定北齐,最终一统北方,成就了宇文氏数代人的帝王伟业。

若宇文洛生泉下有知,兴许能含笑九泉了。

可惜的是,宇文洛生唯一的儿子宇文菩提,最终也未能倖免於这场乱世的廝杀。北魏分裂后,高欢执掌东魏大权,为了剷除宇文氏的势力,將留在洛阳的宇文菩提杀害。父子两代,皆成乱世牺牲品,在歷史的长河中,黯淡成一段泛黄的墨跡。

高澄听闻宇文洛生被杀的消息,是在洛阳。

彼时他正坐在高家眷属暂居的宅院书房中,窗外梧桐叶隨风摇曳,洒下斑驳的光影。七岁的少年身著锦袍,手持一卷《孙子兵法》,正看得入神。高欢的亲兵匆匆从晋阳赶来,风尘僕僕,向他详细讲述了晋阳城发生的血案,从宇文洛生被押入城,到尔朱荣下令诛杀,再到宇文泰哭坟谢恩,一一娓娓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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