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清朝堂之后,尔朱荣將屠刀对准了深宫之中的妇人孺子。他遣铁骑闯入永寧寺,强行拖出已然落髮为尼的胡太后,连同年仅三岁、懵懂无知的幼主元釗,一同押至黄河滩涂。

一生权欲滔天、掌控朝政数十载的胡太后,此刻褪去所有锋芒傲骨,只剩无尽惶恐。她伏地痛哭、苦苦哀求,只求一线生机:“我愿出家为尼,削髮遁空,此生不问朝政,只求保命!”

可权力博弈之中,从来没有惻隱之心,更没有妇人之仁。尔朱荣神色冰冷、不为所动,只抬手一挥,下达了最后的杀戮指令。

滔滔黄河水,无情吞噬了一代权后与无辜幼主,终结了胡太后专权的时代,也碾碎了大魏最后的温情。《北史》落笔极简,冰冷八字,道尽无尽悲凉:“沉太后及幼主於河。”

至此,胡太后一党彻底灰飞烟灭,再无残存势力。

经此一役,北魏元氏宗室十亡七八,朝堂中坚力量屠戮殆尽。三公九卿、三省重臣、南北门阀、士族精英,孝文帝数十年倾力培养的汉化班底,一朝覆灭。清河崔氏、范阳卢氏、滎阳郑氏、赵郡李氏等传世百年的顶级高门,累世衣冠、诗书传承,尽数湮灭在河阴血色之中。

侥倖躲过屠刀的朝臣士族,早已心胆俱裂、惶惶不可终日。为求自保,或捨弃故土、南渡投奔萧梁,或北上流亡、依附叛军余部。偌大的北魏朝堂,百官散尽、殿宇空旷,几乎沦为一座无人可用的空城。

元子攸如愿肃清了所有政敌,彻底摆脱了前朝旧势的制衡,稳稳坐稳了帝王之位,可他亲手缔造的,从来不是盛世新政,而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他亲手拔除了制衡尔朱荣的所有朝堂势力,让契胡军阀一家独大,从此再无力量可以掣肘权臣专政;他亲手屠戮了忠心辅政、维繫朝纲的宗室士族,待到日后想要反击权臣、稳固皇权之时,朝堂之內,竟无一人可为內应、无一臣可堪大用。

所谓帝王权谋、借刀杀人,终究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元子攸亲手为自己掘下了亡国的坟墓,而那把沾满鲜血的掘墓之铲,正是他自己手中的权术与心机。

朝堂肃清、血色已定,手握滔天兵权的尔朱荣,野心彻底膨胀,滋生出篡位自立、取而代之的滔天念头。

据《魏书》记载,彼时的尔朱荣,已然生出代魏自立的大志。他下令御史赵元则草擬禪位詔书,又遵循北朝胡人旧制,铸造自身金像,以卜天命。可金像屡铸不成,四次皆败。彼时深受尔朱荣信任的卜者刘灵助,藉机劝諫,称天时人事皆不支持篡位自立,逆天而行必招大祸。加之麾下司马子如、高欢等人反覆切諫,细数篡位之弊、君臣大义,苦劝其迷途知返。

尔朱荣彼时精神恍惚、心神不寧,良久之后故作幡然醒悟,满心愧悔,嘆道:“愆误若是,惟当以死谢朝廷,今日安危之机,计將何出?”

眾人齐声应答,劝其復奉元子攸、安定天下。最终,尔朱荣放弃篡位念头,继续尊奉庄帝,维持君臣名分。

可这段看似幡然悔改的史料,不过是一场精心编排、掩人耳目的政治表演。

铸金像定天命,是北魏百年旧制,立后、立国皆以此为吉兆。昔日尔朱荣拥立元子攸登基,便是以铸像成功为由,宣称天命归魏、拥立明君,以此安抚军心、收服朝野。此番他野心勃勃欲登大位,却屡次铸像失败,心知军心不稳、天命难欺——麾下契胡铁骑追隨他只为荣华富贵,可天下士族、河北百姓,依旧心念元氏正统,贸然篡位,只会招致天下叛乱、眾叛亲离。

於是,他借“天命不佑、铸像不成”为由,顺势放弃篡位,既堵住了麾下將士劝进的呼声,安抚了躁动的军心,又修復了与元子攸的君臣关係,维繫了朝堂表面的平稳,一举两得,权谋深沉,可见一斑。

而后世《周书·贺拔岳传》所载“高欢劝荣称帝”一事,全然是西魏后世的刻意抹黑、虚假宣传,《魏书》《北史》皆无半分记载,不足为信。彼时真心劝进、渴望改朝换代的,从来不是高欢,而是浴血屠戮、渴求功名的底层契胡士兵。他们亲手葬送大魏朝臣,身负滔天罪孽,早已与元氏朝堂势不两立,唯一的出路,便是拥立尔朱荣称帝,开创武人天下。

血色落幕,暮色四合。

屠戮终日的契胡骑兵,双手沾满大魏朝臣鲜血,自知罪孽深重、不得民心,终究不敢踏入洛阳帝都。尔朱荣一度心生忌惮,想要迁都晋阳,远离这座浸染血色的都城,幸得部將泛礼极力死諫、痛陈利弊,方才作罢,勉强护送元子攸入主洛阳。

建义元年,四月的洛阳,宫门洞开、长街空寂,往日车马喧囂、衣冠云集的帝都盛景荡然无存。殿宇巍峨依旧,却只剩满目空旷、死寂沉沉。

旧朝百年基业,已然覆灭;崭新盛世秩序,尚未成型。

元子攸独坐空旷大殿,目光沉静、神色漠然,一言不发。他心知肚明,自己亲手终结了胡太后专权的旧时代,亲手碾碎了北魏百年汉化的盛世根基。从今往后,他这位大魏天子,必须与屠戮朝堂的刽子手共治天下,在权臣的阴影之下,隱忍度日、艰难制衡。

世人皆言,北魏亡於永安末年、元子攸诛杀尔朱荣后的乱世分裂。可真正读懂歷史者皆知:大魏之亡,不在永安倾覆,而在建义河阴一夕之间。

那场河滩惊雷、血色屠戮,斩断了元氏宗室的血脉根基,摧毁了孝文帝数十年的汉化基业,终结了北魏延续百年的朝堂礼制、士族体系、盛世秩序。

自此,军阀专政时代轰然开启,天下兵权割据、礼乐崩塌、秩序大乱。河阴一役埋下的祸根,最终酝酿出天下分裂的乱世格局——北魏分裂为东西二魏,对峙杀伐、兵戈不休,继而北齐、北周相继而立,中原大地,再度陷入百年战乱、山河动盪。

春风又渡黄河岸,血色残痕永不消。

曾经的中原盛世、大魏衣冠,终究化作河阴滩涂上的累累枯骨、满地残殤。滔滔黄河东流不息,冲刷尽岸边的血色泥沙,却永远冲刷不掉这场惊天变局,刻在北朝歷史骨血里的无尽悲凉与宿命沧桑。

(本文引用知乎作者枫无彦的观点,而且我联繫过我关於借鑑观点的想法,经过作者枫无彦回復同意標註引用发布,关於河阴部分採用其观点,河阴之变上下部分包括附录名单,关於本章说为河阴之变遇害名单,也是参考此作者的观点,元子攸亲兄弟元劭和元子正还有元子攸舅舅之死都是失控的结果,之前查阅史料及各种观点手扎最后还是採取了此观点,后文可能为了小说说尔朱荣诛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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