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猜忌下(求推荐收藏)
宇文泰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片近乎坦然的平静。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沉稳:
“大帅要杀末將,末將不敢逃,也逃不掉。但末將斗胆问大帅一句:杀末將一人,能消大帅心中之疑否?”
尔朱荣目光一凝。
“末將兄长已死,宇文氏满门只剩末將一人。末將孤身在这世间,无兵无权无根基,纵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过是大帅帐下一卒。大帅信得过,末將便为大帅衝锋陷阵,马革裹尸;大帅信不过,一刀砍了便是。只是……”宇文泰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外,“大帅麾下如贺拔岳、高欢、侯景诸將,哪个不是六镇豪杰?哪个不是手握重兵?若大帅对每一个六镇出身的將领都要猜忌诛杀,这天下,谁还敢为大帅效力?”
这话说得极重,却字字打在要害上。
尔朱荣面色铁青,手按佩剑,指节发白。他死死盯著宇文泰,似乎想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找出一丝虚偽或狡诈。
但宇文泰的眼神坦荡如砥,不闪不避。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堂外传来春风呜咽声,吹得窗欞咯吱作响。
终於,尔朱荣缓缓收回了佩剑。
他转过身,背对著宇文泰,声音冰冷:
“滚回贺拔岳营中。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若有一日让本帅发现你心怀不轨,本帅会让你死得比宇文洛生惨十倍。”
宇文泰重重叩首,额头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末將叩谢大帅不杀之恩。”
他起身倒退数步,垂首退出中堂。直到走出帅府大门,重新站在阳光下,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双手在止不住地颤抖。
那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宇文泰翻身上马,策马衝出晋阳城门。马蹄踏碎一地春光,他在旷野中纵马狂奔,直到远离城池、四顾无人,才勒住韁绳,仰天长啸。
啸声悽厉,带著压抑了半个月的仇恨与不甘,在空旷的原野上久久迴荡,惊起一群飞鸟。
三哥,你看到了吗?
我在仇人面前跪拜求生,我装出一副感恩戴德的嘴脸,我像狗一样摇尾乞怜。
但我活下来了。
宇文泰翻身下马,跪在荒草丛生的野地里,抓起一把黄土,死死攥在掌心。黄土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隨风飘散。
“尔朱荣,今日你不杀我,来日我必灭你全族。我要让你的儿子、你的孙子、你的所有族人,都为我三哥陪葬!”
少年的声音低沉如兽,一字一句,像是在对天地起誓。
消息传到晋阳时,已是当夜。
亲兵来报:宇文泰活著出了晋阳城,尔朱荣未杀他。
高澄正在灯下临帖,闻言笔锋一顿,浓黑的墨跡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他放下毛笔,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活著出来了?”
“是。听帅府中人传,宇文泰在大堂上说了一番话,把大帅都给镇住了。大帅最终没敢杀他,把他放回了贺拔岳营中。”
高澄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入,吹得烛火明灭不定。他望著漫天星斗,轻声呢喃:
“宇文泰,你果然非池中之物。”
秦儿(正朔)从里间走出,给他披上一件外袍,好奇地问:“你不是说他凶多吉少吗?”
“是啊。”高澄点点头,目光深邃,“能在明公的猜忌刀下逃出生天,要么运气逆天,要么心智超群。黑獭兄显然不是靠运气。”
他转过头,看向秦儿(正朔),神情少有的凝重。
“此人不死,日后必成大器。我高家若想在这乱世中立足,要么与他结盟,要么……趁早除之。”
窗外,星汉灿烂,夜风如水。
晋阳城沉寂在黑暗中,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隨时准备吞噬下一个猎物。尔朱荣的猜忌不会停止,宇文泰的復仇也不会停止。而高澄,这个七岁的少年,正冷眼旁观著一切,在心中默默计算著每一步棋的得失。
乱世的棋局,才刚刚开始落子。而这局棋的最终胜负,无人能够预料。
歷史考据
1.?《周书·卷一·帝纪第一·文帝上》:“?太祖文皇帝姓宇文氏,讳泰,字黑獭,代武川人也。……及葛荣杀修礼,太祖时年十八,荣遂任以將帅。太祖知其无成,与诸兄谋欲逃避,计未行,会尔朱荣擒葛荣,定河北,太祖隨例迁晋阳。荣以太祖兄弟雄杰,惧或异己,遂托以他罪,诛太祖第三兄洛生,復欲害太祖。太祖自理家冤,辞旨慷慨,荣感而免之,益加敬待。
2.《北史·卷九·周本纪上第九》:“正光末,沃野镇人破六韩拔陵作乱,其偽署王卫可瑰最盛。……荣忌帝兄弟雄杰,遂託以他罪诛帝第三兄洛生。帝以家冤自理,辞旨慷慨,荣感而免之。”
3.《资治通鑑·卷一百五十二·梁纪八》:“初,宇文肱从鲜于脩礼攻定州,战死於唐河。其子泰在脩礼军中,脩礼死,从葛荣;葛荣败,尔朱荣爱泰之才,以为统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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